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三節 被稱為分別論者的犢子部

 第一項 犢子系與說一切有部

  犢子部立三種涅槃:有學,無學,非學非無學。毘婆沙師評破他,稱之為「分別論者」(1)。 「分別」,本為阿毘達磨的標幟,上座系的獨到學風。由於現在有派,自稱「分別說者」,因而 三世有派,漸形成「說一切有」,以為對立。分別說者雖是上座部中的現在有派,但是說一切有 部的對立者,所以毘婆沙師,也泛指說一切有部以外的上座別系為分別論者。這樣,犢子部也被 [P450] 稱為分別論者了。或可以這樣說:犢子部所宗奉的根本阿毘達磨,雖誦本不同,而與分別論者( 印度本土的,如法藏部等)一樣,都是『舍利弗阿毘達磨』。

  犢子部與說一切有部,都是從上座部中,三世有派再分化而獨立的。犢子部與說一切有部, 有非常密切的關係。據『部執異論』,說一切有與犢子部,先後分出,在佛滅三百年中(2)。據『 善逝教明法生寶藏史』(3):佛滅一百三十七年,佛教界有五事諍論,一直延續了六十三年。直到 上座犢子Va^tsi^putra比丘出來方息諍。這意味著犢子部的成立,也是佛滅三百年初。當阿育 王As/oka時代,分別說系已獨立。那時,西方摩偷羅Mathura^中心的佛教,主要為分別說 系脫出後的上座部──三世有派,為說一切有與犢子的母部。其後,或西北移往罽賓Kas/mi^ra ,或發展於琲eGan%ga^上流,這才逐漸的,分化為說一切有與犢子──二部。犢子部與說 一切有部,思想是非常接近的。出於同一母部(「先上座部」),而又孕育於同一學風中,所以 相同的極多。犢子部的獨立,比之『發智論』的集成(阿毘達磨論系的說一切有,傳說因此而成 立),多少遲一些。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(大正二七•八中)這樣說:

   「謂彼(犢子部)與此(說一切有部),所立義宗,雖多分同而有少異。謂彼部執:世第 一法,唯以信等五根為性。諸異生性,一向染汙,謂欲界繫見苦所斷十種隨眠為自性故; [P451] 隨眠體是不相應行。涅槃有三種,謂學、無學、非學非無學。立阿素洛為第六趣。補特伽 羅體是實有。彼如是等,若六若七,與此不同,餘多相似」。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集成的時代,犢子部與說一切有部的宗義,差別還是不太多的,這可以想見 其關係的親密。傳為迦旃延尼子Ka^tya^yani^putra創說的「九十八隨眠」,犢子部是採用了(4) 。『發智論』立「異生性」,或者評論為雜有外道的思想(5),犢子部也立異生性(6)。犢子部與說 一切有部的『發智論』有關,更可從二部初期的異義來說明。

  一、由於『發智論』的新義,引起二部的對立。如世第一法以五根為性,犢子部本同於舊阿 毘達磨論師(7)。『發智論』修正為「心心所法為性」,這才彼此差別了。又犢子部立:「若斷欲 界修所斷結,名為離欲,非見所斷」(8)。這本是阿毘達磨的舊說,『品類論』也還是這樣說。『 發智論』的「結蘊」「不善納息」,立二門:1.見修五斷分別,2.見修二斷分別。在五斷分別門 ,就是一般說的,八十八隨眠見所斷,十隨眠修所斷。二斷分別門,以為:除非想非非想處以 外的八十八隨眠,也是異生修所斷的。這是說:如異生離欲染(及色、三無色)時,不但斷修惑 ,也斷欲界的見惑(9)。『大毘婆沙論』評為:「此文(二斷分別門)是了義,彼(『品類論』) 文是不了義」(10)。顯然的,『發智論』創立新義,而舊義──八十八見所斷,也還被保存。犢子 部不同於說一切有部,實只是不同於新義而已。二、『發智論』的新義,犢子部相近而多少不同 [P452] 。如『發智論』立異生性,是「三界不染汙心不相應行」(11);而犢子部說:「異生性是欲界繫, 是染汙性,是見所斷,是(不)相應行蘊攝」(12)。『發智論』立五部隨眠,說業也通五部;犢子 部更說:「所得異熟亦通五部」(13)。這就與『發智論』差別了。三、『發智論』撰集時,西方上 座系,本有不同的異說,所以『發智論』主,特別以問答來論定。這其中,就有犢子部所取的。 如世第一法通色無色界繫(14),一眼見色(15),涅槃通於學無學非學非無學(16),音聲是異熟果(17)。『 發智論』主一一確定了正義,那異義也自然形成異部了。

  犢子部與說一切有部的根本異義,是實有不可說的補特伽羅。在『發智論』主的心目中,補 特伽羅無實,在佛法內部,是毫無問題的,並沒有如五事惡見那樣的痛加破斥(到『識身論』, 才論破補特伽羅)。大概犢子部那時還沒有別立宗風,所以『發智論』沒有論到。另一主要的差 別,是有關修行的次第。今依『異部宗輪論』(18),對立二部的異義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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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┐    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│說 一 切 有 部│            │犢    子    部│
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┘    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          ┌─煖              忍────┐
                │  頂              名        │
      四加行位─┤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├─四善根位
                │  忍              相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  └─世第一法        世第一法─┘
[P453]   

                ┌─苦法忍          苦法智─┐
                │  苦法智          苦觀智  │
                │  苦類忍──┬──苦類智  │
      十六現觀─┤  苦類智──┘            ├──十二現觀
                │  集四            集三智  │
                │  滅四            滅三智  │
                └─道四            道三智─┘

  十六現觀,『發智論』已經成立,這是依經說漸見四諦而安立的。犢子部立十二現觀(其後 經部立上下八現觀),只是開合不同,而根本的原則,是一樣的。關於四加行位(四順抉擇分善 根),『發智論』僅論到世第一法、頂、煖──三事,還沒有明確的組立。煖、頂、忍、世第一 法的完整建立,應出於妙音Ghos!a等。犢子部立忍、名、相、世第一法,雖不全同於說一切 有部,但也立四位。這可以論斷為:犢子部與說一切有部,孕育於同一學風,而能獨抒機運的一 派。等到確立不可說我,成立自宗的修行次第,這才明顯的與『發智論』系分化,完成獨立的宗 派形態。

  
註【82-00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三(大正二七•一六九上)。
註【82-002】『部執異論』(大正四九•二0上)。『十八部論』,同。奘譯『異部宗輪論』,說一切有部,於佛滅「 [P454] 三百年初」分出(大正四九•一五中)。
註【82-003】『善逝教明法生寶藏史』(抄),見寺本婉雅譯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「附錄」(三九九──四00)。
註【82-00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七(大正二五•一一0中)。
註【82-005】『成實論』卷七(大正三二•二八九下)說:「有諸論師習外典故,造阿毘曇,說別有凡夫法(異生性) 等」。
註【82-00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(大正二七•八中)。
註【82-00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(大正二七•七下)。
註【82-008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六下)。
註【82-009】『發智論』卷三(大正二六•九三0上──下)。
註【82-01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一(大正二七•二六六下)。
註【82-011】『發智論』卷二(大正二六•九二九上)。
註【82-01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四五(大正二七•二三一中)。原文作「是相應行蘊攝」。依同『論』卷二(大正二七. 八中)所說:「諸異生性,一向染汙,謂欲界繫見苦所斷十種隨眠為自性故;隨眠體是不相應行」。知 道應改為「不相應行蘊攝」。
註【82-01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二一(大正二七•六二九上)。
註【82-01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(大正二七•一四上)。 [P455]
註【82-01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三(大正二七•六一下)。
註【82-01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三(大正二七•一六九上)。
註【82-01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一八(大正二七•六一二下)。
註【82-018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六中──下)。並參考『三法度論』卷上(大正二五•一九中)。

  

 第二項 三法度論與僧伽斯那

  『三法度論』,分三卷,僧伽提婆Sam!ghadeva於東晉太元十六年(西元三九一)譯出 。譯出而又重為改定,所以有再譯的傳說。這部論,就是苻秦鳩摩羅佛提Kuma^rabuddhi等 ,於西元三八二年譯出的『四阿鋡暮抄解』的異譯。『四阿鋡暮抄解』,分二卷,題「阿羅漢婆 素跋陀撰」。文內或作「婆蘇跋陀」、「婆素跋度」,以為這是婆素跋陀作的。如『四阿鋡暮抄 序』(道安所作)(大正二五•一上)說:

   「有阿羅漢,名婆素跋陀,鈔其膏腴以為一部」。

  但慧遠的『三法度序』(大正五五•七三上),卻這樣說:

   「應真大人,厥號山賢。……撰此三法,因而名云。……後有大乘居士,字僧伽先……仍 前人章句,為之訓傳」。 [P456]

  婆素跋陀,就是慧遠「序」的山賢。據慧遠序,這部論有本有釋。本論是婆素跋陀所作,而 釋論是僧伽先造的。婆素跋陀,慧遠譯為山賢,但『四阿鋡暮抄解』附注(1)說:「秦言今賢,人 名也,得無著道」。近見『精刻大藏經目錄』,作「世賢造」。雖不知有沒有依據,然從梵語 Vasubhadra來說,確是世賢的意思。那末,「山」與「今」,都是「世」字的訛寫了。

  本論分為三品:「德品」,「惡品」,「依品」。每品又分三度:「德品」是三福業、三善 根、三離惡;「惡品」是惡行(業)、愛、無明;「依品」是陰、界、入。共為三法九真度,所 以名為『三法度論』。每一度又以三分來說,體裁非常特殊。一切都用三分法來說明,自不免有 削足適履的地方。因為法義的內容,不一定能合於三數,所以德品的三真度,也不能盡依這個次 第。然一貫的三分法,確乎便於記誦。在全論中,德品的「無惡」──離惡度,內容極長,佔了 全論的三分之一,今列舉科目如下: [P457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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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忍辱
      多聞  ┌─真知識                ┌─善損(頭陀行)
      聖分─┤  真御意      ┌─正具─┤  伏根
            └─真由(得)─┤        └─近行禪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(初度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┌─戒陰  ┌─進(信勤不捨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│  止陰─┤  念(四念處──內外俱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方便─┤        └─定(空無願無相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│        ┌─見地(法智觀智比智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└─智陰─┤  修地(相行種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┌─佛    └─無學地(達通辯)…………(二度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│  辟支佛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─果──┤        ┌─離欲(信解脫見到身證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─聲聞─┤  未離欲(第八須陀洹薄地)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─阿羅漢(鈍利中)…………(三度)

  僧伽提婆,是說一切有部「阿毘曇」──『八犍度論』的譯者。對於『三法度論』,是時常 讚揚的(2),所以一般都以為是說一切有部的論書。然從論義去研究,發見一些不合於說一切有部 [P458] ,反而合於犢子部的,如『論』卷上(大正二五•一八中、一九中)說:

   「近行禪者,忍、名、想。……行者在生死曠野,婬怒癡煩勞,得真知識故正思惟。觀陰 界入無常苦空無我時,若欲樂,是謂忍。正思惟,意不動,是謂名。如夢中見親,如鏡中 像,如是苦觀(名)想。是世間第一法,由世尊想」。 「法智、觀智、未知(比)智,此是見地智。於中法智者,是現智義。……正思惟觀欲界 苦時,斷見苦所斷煩惱,然後生第二(觀)智。如欲界苦無常,色無色界亦如是,從此「 比智」斷色無色界煩惱。是謂見苦三智。……此十二智,見地廣當知」!

  『三法度論』的近分(順抉擇),是忍、名、想、世第一法;見(道)地,是觀三界,共十 二智。這與說一切有部不合;據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六下),犢子部這樣說:

   「犢子部……即忍、名、相、世第一法,名能趣入正性離生。若已得入正性離生,十二心 頃,說名行向;第十三心,說名住果」。

  本論所說的加行位與現觀次第,合於犢子部義,這當然是犢子部的論書了。犢子系特立的「 不可說我」,也存在於『三法度論』卷中(大正二五•二四上──中),如說:

   「有為、無為、不可說:不知,是謂三種無智」。 「受施設,過去施設,滅施設:若不知者,是謂不可說不知。受施設者,眾生已受陰界入 [P459] ,計(眾生與陰界入是)一及餘(異)。過去施設者,因過去陰界入說,如所說:我於過 去名瞿旬陀。滅施設者,若滅是因受說,如所說:世尊般涅槃」。

  犢子部立五法藏,就是這三世有為、無為、不可說──三類。不可說,就是「不可說我」。 而不可說我,又約三義而立安:受施設,是依陰界入而施設的不可說我,或者依此而執身一命一 、身異命異等。過去施設,依過去的陰界入而施設的,如佛說:過去我是瞿旬陀等。滅施設,約 陰界入滅息涅槃而施設的。依論說:這樣的施設我,是不可說是有、是無;不可說是常、是斷的 ,所以立不可說我,能對治眾生的妄執: 依受陰界入施設我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治無見 依過去陰界入施設我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治斷見 依不受陰界入(涅槃)施設我……………治常見………………治有見

  犢子部不可說我的本義,明白可見。我曾辯『異部宗輪論述記』的誤解:「補特伽羅非即蘊 離蘊」,是不可說我;「依蘊處界假施設名」,是假我;而主張「假設施名」,就是不可說我(3) ,也可從本論而得到證明。真諦Parama$rtha的『部執異論』,對於犢子部宗義,略有補充 ,但對不可說我的意義,與『三法度論』,完全一致。如『部執異論』(大正四九•二一下)說:

   「非即五陰是人,非異五陰是人,攝陰界入故立人等假名。有三種假:一、攝一切假;二 [P460] 、攝一分假;三、攝滅度假」。

  假與假名,就是施設,為梵語波羅聶提prajn~apti的義譯。所說的三種假:攝一切假, 就是受施設。攝一分假,就是過去(三世中的一世)施設。攝滅度假,就是滅施設。這樣,從修 行位次說,不可說我說,這是犢子部的本論,可說毫無疑問的了。

  此外,『論』說十八天,與外國師相合。建立陰界入,也與說一切有部不同。如色法沒有說 到「法處所攝色」;觸有八種,都與舊阿毘達磨論(『法蘊論』)同。說十寒地獄,與『立世阿 毘曇論』相同。但本論說三界、五趣,沒有說六趣。其實,與犢子部有關係的『正法念處經』, 『立世阿毘曇論』,對阿修羅趣的別立,也是不大分明的。犢子部的本義,與說一切有部阿毘達 磨論的差別,本來是少少的(4),難怪這部論為說一切有的學者所重視了。這部論代表犢子部的根 本論義,所以我有一假設:作者婆素跋陀(度),為犢子(阿羅漢)Va^tsi^putra的對音,展 轉傳流西域,音變而被解說為「世賢」。

  『三法度論』的注釋者,是僧伽斯那Sam!ghasena,譯義為眾軍,就是慧遠「序」所說 的僧伽先。『三法度經說』說:「比丘釋僧伽先,志願大乘」(5);慧遠『三法度序』卻說:「有 大乘居士,字僧伽先」(6)。這位與大乘有關的僧伽斯那,傳說有比丘與居士的異說。然從名字來 推斷,應是比丘。『出三藏記集』「求那毘地傳」,也說「大乘法師僧伽斯」(7)。所以,居士或 [P461] 是「開士」的筆訛。

  在中國佛教中,僧伽斯那不是太生疏的人。一、他是禪師,與世友Vasumitra Pa^rs/va、馬鳴As/vaghos!a等並列,如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九「關中出禪經序」(大正五五•六五 中)說:

  「其中五門,是婆須蜜、僧伽羅叉、漚波崛、僧伽斯那、勒比丘、馬鳴、羅陀禪要之中, 鈔集之所出也」。

  二、他是論師,為婆素跋陀的『三法度論』造釋論,是隨順犢子部義的。三、他是譬喻師─ ─因此而被稱大乘法師。梁僧祐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四「求那毘地傳」(大正五五•一0六下)說:

   「大乘法師僧伽斯……於天竺國,抄集修多羅藏十二部經要切譬喻,撰為一部,凡有百事 ,以教授新學。(求那)毘地悉皆通誦,兼明義。旨以永明十年(西元四九二)秋,譯出 為齊文,凡十卷,即百句譬喻經也」。

  早在東晉太元十六年(西元三九一),譯出僧伽斯那的『三法度論』,當時所作『三法度經 記』(大正五五•七三中)就說:

   「比丘釋僧伽先,志願大乘,學三藏摩訶鞞耶伽蘭,兼通一切書記」。

  摩訶鞞耶伽蘭Maha^vya^karan!a,就是大授記,或大記別,為十二部經的一部。「求 [P462] 那毘地Gun!avr!ddhi傳」所說,「十二部經要切譬喻」,也就是這個。在北傳佛教中,授記、 譬喻、因緣等,都是可通用的。說他「兼通一切書記」,分明是一位大文學家。但求那毘地所譯 的,十卷本的『百句譬喻經』,有否保存到現在呢?現存於大藏經的,題為求那毘地所譯,僧伽 斯那所造的,有『百喻經』四卷,或作二卷。『百喻經』的內容,確為百事,但與十卷本不合。 『百喻經』末署(大正四•五五七下):

   「尊者僧伽斯那,造作癡華鬘竟」。

  「癡華鬘」是這部書的原名。「鬘」,為佛典的文學作品。這部『百喻經』,確為通俗教化 的成功作品,如『論』末(大正四•五五七下)說:

   「此論我所造,和合喜笑語,多損正實說,觀義應不應。如似苦毒藥,和合於石蜜。藥為 破壞病,此論亦如是。正法中喜笑,譬如彼狂藥」。

  僧伽斯那以輕鬆諧笑的筆調,寫出佛法,而不取嚴肅的說教,以使正法的易於深入人心。「 癡鬘」,正能表示這個意義。然『俱舍論(光)記』卷二(大正四一•三五下)說:

   「鳩摩邏多,此云豪童,是經部祖師。於經部中,造喻鬘論,癡鬘論,顯了論等」。

  『癡鬘論』的作風,與譬喻師鳩摩邏多Kuma^rala^ta相近,所以後代傳為鳩摩邏多所造。 然依『百喻經』末署,顯然為僧伽斯那的作品。『百喻經』是僧伽斯那所造的,也恰好為一百事 [P463] ,但四卷(或二卷)而不是十卷;是純文學作品,雜採世俗的故事與寓言,而不是「大授記」, 不是「抄修多羅切要譬喻」。所以,如以『百喻經』為『出三藏記集』所說的『百句譬喻經』( 慧皎高僧傳,作『百句喻經』),大有問題!考查經錄,隋費長房的『歷代三寶紀』,也說求那 毘地譯『百句譬喻經』十卷(8)。此外,別出『百喻經』一卷,為支謙所譯(9)。此後,隋『眾經總 錄』、『眾經目錄』等,都以『撰集百緣經』十卷為支謙譯;而求那毘地所譯的,只是『百喻經 』(四卷或二卷)了。從此,以誤傳誤的錯到現在。我相信,求那毘地所譯『百句譬喻經』或『 百句喻經』,正是誤傳為支謙譯的『撰集百緣經』(或作『百緣經』)。該經第一品(十事), 名「菩薩授記品」;第三品(十事)名「授記辟支佛品」。與僧伽斯那的「學三藏摩訶鞞耶伽蘭 」(大授記)相合;而分為十卷,共一百事,也與『百句譬喻經』相合。論文筆,也決非支謙所 譯。至於現存的『百喻經』(四卷或二卷),可能就是『歷代三寶紀』所說的,支謙譯一卷本的 『百喻經』。『歷代三寶紀』,對於不明譯者的經書,每任意的配屬知名的古人;論文筆,這也 不會是支謙譯的。這應該是失譯。以末題「僧伽斯那」,不作「僧伽先」,「僧伽斯」來說,與 僧叡的『禪經序』相合。

  此外,還有僧伽斯那撰的『菩薩本緣(集)經』,三卷或作四卷,從『歷代三寶紀』(10)以來 ,一致說是支謙譯的。經說菩薩布施五緣,持戒四緣,似乎是全書的一部分。從譯筆而論,也與 [P464] 支謙不同。每緣以「我昔曾聞」發端,與鳩摩羅什Kuma^raji^va所譯的『大莊嚴經論』一樣 。文字清順流利,與『百喻經』相近。這二部,或是鳩摩羅什時代的譯品。

  『癡華鬘』(『百喻經』),『百句譬喻經』(『撰集百緣經』),『菩薩本緣經』,都是 僧伽斯那的撰集。他有禪集,有讚美佛陀行果,通俗的譬喻文學,實與僧伽羅叉(sam!gharaks!a) 、馬鳴、鳩摩邏多等一樣。不過在論義方面,他在說一切有系中,是傾向於犢子部的。他的禪 集與撰述,從苻秦建元十八年(西元三八二)初譯,一直到齊永明十年(西元四九二),不斷傳 入中國。在禪師的次第上,僧叡把他序列於比丘以上。『三法度論』,為犢子部的初期論典; 僧伽斯那的時代,約與馬鳴等相近,是不會太遲的。梁『高僧傳』說:求那毘地「師事天竺法師 僧伽斯」(11),是不可能的事。僧祐的「求那毘地傳」,只說「悉皆通利,兼明義旨」,並無直接 師承的意味。

  
註【83-001】『四阿鋡暮抄解』卷上(大正二五•四上)。
註【83-002】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0「三法度序」說:「每至講論,嗟詠有餘」(大正五五•七三上)。
註【83-003】拙作『唯識學探源』(民國三十四年初版:五二)。
註【83-00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(大正二七•八中)。
註【83-005】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0(大正五五•七三中)。
註【83-006】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0(大正五五•七三上)。 [P465]
註【83-007】 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四(大正五五•一0六下)。
註【83-008】 『歷代三寶紀』卷一一(大正四九•九六上)。
註【83-009】 『歷代三寶紀』卷五(大正四九•五八下)。
註【83-010】『歷代三寶紀』卷五(大正五五•五七上)。
註【83-011】『高僧傳』卷三(大正五0•三四五上)。

  

 第三項 三彌底(部)論

  『三彌底部論』,三卷,題為「失譯人名,今附秦錄」。三彌底部Sam!mati^ya,就是 正量部,為從犢子部分出的大派。從『大唐西域記』看來,這是非常隆盛的學派。這部論既名『 正量部論』,那當然是正量部的論書了。從論義去了解,的確是正量部的。論的主要意義,是隨 業力而流轉生死,與修行而得解脫。先論究有我與無我:1.舉實無我派,2.不可說有我無我派, 3.實有我派。實有我的,又有是五陰,異五陰,是常,是無常各派。這都是成立自宗,各引經文 來證成。本論對各派,一一解說,批評,成立自宗的「有人」(補特伽羅),如『論』卷中(大 正三二•四六六中──下)說:

   「佛說有三種人」。 「問:云何三種人?答:依說人,度說人,滅說人」。 [P466]

  這三類,與『三法度論』及『部執異論』所說,三種施設我(如本節上項所說),大體相同 。但正量部的思想,比起犢子部所說,顯然的更為嚴密完善。「依說人」,是依五陰和合而安立 的我,與五陰不可說一,不可說異。這與『三法度論』的受施設相同。「度說人」的度,是移轉 的意思。犢子部本義,約過去一分(陰界入)施設,重在過去。而正量部重在依諸行的移轉,從 前生到今生,今生到來生。依諸行移轉,而說有三世的我。「依說人」重於和合,「度說人」重 在相續。「滅說人」與『三法度論』的滅施設相同,約「無復有五陰處」說。有我無我論究了以 後,辦有中陰與無中陰。末後,總論凡聖為十三人。

  論名『三彌底部論』,以部派名為論名,這是不曾見過的。其實,這是譯者所立,並非論的 本名。在『論』的末後(大正三二•四七三上)說:

   「依說論竟」。

  梵文原本,經論的名字,都是安在末後的。如『百喻經』末後,題為『癡華鬘論』。所以, 這部論原名『依說論』。「依說」是什麼意思呢?在成立「三種人」時,附注(大正三二•四六六中) 說:

   「說者,亦名安,亦名制,亦名假名」。

  三種人──依說,度說,滅說的說,可譯為安立,假名,可見就是施設prajn~apti了。 [P467] 「依」,應為upa^da^na,正譯為取。古人每譯為受,如稱五取蘊為五受陰。『三法度論』的「 受施設」,就是「依說」。依,梵語為upa^dhi(億波提);音與義,都與取相近。所以,「依 說」就是「受施設」,為梵語upa^da^na-prajn~apti的義譯。這部論重在成立不可說的補特伽羅; 雖分三類,而主要為依「執受諸蘊立補特伽羅」(1);也就因此,論名『取施設論』(依說論) 了。

  『三彌底部論』的譯文,近於直譯,文字還算通利。失譯人名而附於秦錄,是『開元釋教錄 』推定的(2)。在我看來,這很可能是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n~a^ruci的譯品。理由為:一、『三 彌底部論』初說:「歸命一切智」(3),這是歸敬辭。在經論前,先舉歸敬,本為印度常見的體例 。但傳譯來中國,並不多見。略尋經論,惟瞿曇般若流支的譯品,有此體例。如『正法念處經』 初說:「歸命一切諸佛菩薩」(4);『順中論』初說:「歸命一切智」(5);『聖善住意天子所問經 』初說:「歸命一切諸佛菩薩,歸命世尊大智慧海」(6);與瞿曇般若流支同時,譯品混雜不清的 菩提流支Bodhiruci,傳譯有『勝思惟梵天所問經』初說:「歸命釋迦牟尼佛」(7)。二、譯 者與所譯的論書,沒有一定的關係,但譯者總歡喜譯出自宗,或自己所讚賞的。瞿曇般若流支所 譯的『正法念處經』,一向有「正量部誦」的傳說。別有『犢子道人問論』一卷,但已闕本(8)。 瞿曇般若流支,與犢子、正量部,顯然有密切關係。依此二點,推論『三彌底論』為瞿曇般若流 [P468] 支所譯,大概是不會錯吧?

  
註【84-001】『俱舍論』卷二九(大正二九•一五二下)。
註【84-002】『開元釋教錄』卷四(大正五五•五一八下──五一九上)。
註【84-003】『三彌底部論』卷上(大正三二•四六二上)。
註【84-004】『正法念處經』卷一(大正一七•一中)。
註【84-005】『順中論』卷上(大正三0•三九下)。
註【84-006】『聖善住意天子所問經』卷上(大正一二•一一五中)。
註【84-007】『勝思惟梵天所問經論』卷一(大正二六•三三七上)。
註【84-008】『開元釋教錄』卷六(大正五五•五四二下)。 [P469]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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