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中國禪宗史──從印度禪到中華禪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慧能在韶州行化四十多年,予禪宗以極深遠的影響。當時僻處嶺南的弟子,雖傳下法海、志 道等名字,但事跡不詳。他們的貢獻,是『壇經』的集成與傳出,及有關慧能事跡的傳說。發展 曹溪頓教而成為大宗的,屬於中原及江南的弟子。
荷澤宗,以神會住在洛陽荷澤寺而得名。慧能去世以來的五十年(七一三─ ─七六二),是神會北上,努力於發揚南宗頓教,確定慧能為六祖的時代。神會的一生,已在上 一章說過了。神會的門下,在京洛一帶的,竟沒有卓越的禪師。在這政治中心地帶,與北宗尖銳 的對立,「相見如仇」,結果是誰也沾不了便宜,僅留下「壇經傳宗」等口實。少數行化到江南 的,恰好洪州、石頭、牛頭禪盛行,也難有卓越的表現。惟磁州法如一系,傳入成都,後來有圭 峰宗密(七八0──八四一),為荷澤宗的殿軍大師。但宗密「教禪一致」,荷澤宗與華嚴教合 一,失去了南宗頓教──簡易的特色。 [P320]
青原行思與南嶽懷讓所傳出的法系,到十世紀,被認為曹溪禪門的 正統。行思(或作「行司」)的傳記,附見於『宋僧傳』卷九「義福傳」 下(大正五0•七六0下) ,『傳燈錄』卷五(大正五一•二四0上──下)。行思是吉州(今江西吉安縣,就是廬陵)人,開元 二十八年(七四0)去世。在曹溪會下,行思被稱為「上座」,是一位年齡較長的弟子。慧能生 前,行思早已離開曹溪,住在故鄉的青原山靜居寺。傳說「四方禪客,繁擁其堂」,而現在能知 道名字的,僅石頭希遷一人而已。希遷的傳記,見『宋僧傳』卷九 「希遷傳」(大正五0•七六三下 ──七六四上),『傳燈錄』卷一四(大正五一•三0九中──下)。希遷卒於貞元六年(七九0),年九 十一歲,應生於久視元年(七00)。希遷是嶺南高要(今廣東高要縣)人,起初在曹溪會下做 沙彌。慧能去世(七一三),希遷只有十四歲。他曾「上下羅浮,往來三峽」,到處去參訪。開 元十六年(七二八),受具足戒。然後到青原山來依止行思,終於成為一代的大禪師。天寶初年 (七四二),希遷到南嶽來。在一石臺上結庵,所以人稱「石頭和尚」──石頭宗由此得名。廣 德二年(七六四),曾到梁端(今湖南長沙縣)住了一個時期。從七四二到七九0,希遷弘禪的 時間,長達半個世紀。門下的法嗣,『傳燈錄』列二十一人。如荊州的天皇道悟(八0七卒), 澧洲的藥山惟儼(八二八卒),潮州的西山大顛(八二四卒),都是有名的禪師。雲門宗,法眼 宗,曹洞宗,傳說都是從石頭系統出來的。 [P321]
慧能的另一弟子懷讓,傳記見張正甫(八一五)所作的『衡州般若寺觀音大師碑銘並序』( 全唐文卷六一九);『宋僧傳』卷九「懷讓傳」 (大正五0•七六一上──中);『傳燈錄』卷五(大正五一• 二四0下──二四一上)。懷讓於天寶二年(七四四)去世,世壽六十八,應生於儀鳳二年(六七七) 。懷讓是金州安康(今陝西安康縣)人,起初從荊州恆景律師出家。與同學坦然,參訪嵩山老安 。二十三歲(六九九)時,來曹溪參慧能。在曹溪門下十二年(或說「十五年」),景雲二年( 七一一)辭去。先天二年(七一三),懷讓到南嶽來,住般若寺。懷讓的弟子,『宋僧傳』舉道 峻、道一──二人,『傳燈錄』列九人。其中,嚴峻就是道峻,後來住楊州大明寺;神照住廣東 潮州的西山。藥山惟儼,潮州大顛,百丈懷海,都是從神照(或作「慧照」)出家的。懷讓的弟 子中,留有事跡的,也只有洪州道一。道一的傳記,有權德輿(約七九一)所作的『唐故洪州開 元寺石門道一禪師碑銘並序』(全唐文卷五0一);『宋僧傳』卷一0「道一傳』(大正五0•七六六上── 下);『傳燈錄』卷六(大正五一•二四五下──二四六下)等。道一卒於貞元四年(七八八),年八十 歲,是生於景龍三年(七0九)的。道一是漢州(今四川廣漢縣)人,俗姓馬,被尊稱為「馬大 師」;後世又稱之為「馬祖」(其實「馬祖」是牛頭下鶴林玄素──「馬素」的俗稱)。憲宗謚 為大寂禪師,所以或稱之為「大寂」。道一本為成都淨眾寺金和尚無相的弟子;後到南嶽來,從 懷讓修學。天寶初年(七四二),道一住建陽(今福建建陽縣)的佛跡嶺,開始聚徒教化。不久 [P322] ,遷到臨川(今江西臨川縣)的西山,南康(今江西南康縣)的龔公山。大曆年間(七六六── 七六九),移住洪州(今江西南昌縣)開元寺,所以人稱之為「洪州宗」。道一的門下盛極了, 稱「八十八位善知識」。如南泉普願(八三四卒),西堂智藏(八一四卒),而百丈懷海(八一 四卒)最有名。懷海下出了溈山靈祐(八五三卒),黃蘗希運(八五六頃卒),為溈仰與臨濟二 宗的根元。
行思與懷讓,當時只是與少數學人,度著禪的生活,沒有公開的開法傳禪。如『圓覺經大疏 鈔』說:「讓和上是六祖弟子,本不開法,但山居修道」(續一四•二七九)。神會在滑臺大會上說 :「能禪師……門徒道俗,近有數(百?)餘人,無有一人敢濫開禪門」 (神會集二八三)。到了希 遷與道一,禪風才大盛起來。『宋僧傳』 「希遷傳」引劉軻碑(八二0頃作)說:「自江西主大 寂,湖南主石頭,往來憧憧,不見二大士為無知矣」!這可以想見當時的盛況。然在會昌法難( 八四五)以前,石頭一系的興盛,是比不上荷澤與洪州的。石頭一系的思想,也沒有被認為曹溪 的正宗,這可以舉當時的文記為證。
一、韋處厚(八二八卒)所作『興福寺內供奉大德大義禪師碑銘』(全唐文卷七一五)說: 「自脈散絲分,或遁秦,或居洛,或之吳,或在楚」。
大義是道一的門下,死於八一八年。韋處厚作碑,說到禪的分散,是代表洪州宗當時的意見 [P323] 。碑中所說的:「秦者曰秀」,是北宗;「洛者曰會」,是荷澤宗;「吳者曰融」,是牛頭宗; 「楚者曰道一」,是洪州宗。敘述當時的禪分四大支,卻沒有提到石頭。碑文雖不滿神會門下的 「壇經傳宗」,而稱神會為「得總持之印,獨曜瑩珠」,大有曹溪門下第一人的意思。那時的洪 州門下,對神會還是表示尊敬的。
二、賈餗(八二五)所作『楊州華林寺大悲禪師碑銘並序』(全唐文卷七三一)說:
「菩提達磨,始來中土。代襲為祖,派別為宗。故第六祖曹溪慧能,始與荊州神秀分南北 之號。曹溪既沒,其嗣法者,神會、懷讓,又析為二宗」。
大悲禪師是神會的弟子靈坦(死於八一六年)。碑文承認了懷讓為曹溪門下,荷澤與洪州─ ─二宗並立,也沒有說到石頭。
三、白居易(八四七卒)所作『西京興善寺傳法堂碑並序』(全唐文卷六七八)說:
「自四祖以降,雖嗣法有冢嫡,而支派猶大宗小宗焉。以世族譬之,既師(指興善惟寬) 與西堂藏,甘泉賢,勒潭海,百巖暉,俱父事大寂(道一),若兄弟然。章敬澄,若從兄 弟。徑山欽,從祖兄弟。鶴林素,華嚴寂,若伯叔然。(武)當山忠,東京會,若伯叔祖 。嵩山秀,牛頭融,若曾伯叔祖」。
『傳法堂碑』,是為道一的弟子興善惟寬(卒於八一七)作的。所敘的譜系,有點雜亂,然 [P324] 代表了洪州門下當時的意見。碑中說到了洪州大寂,牛頭法融,嵩山(神)秀,東京神會;所敘 述的,都屬當時四大宗,並沒有提到石頭一系。
四、『圓覺經大疏鈔』卷三之下,列舉七家:「拂塵看淨,方便通經」,是北宗;「三句用 心為戒定慧」,是淨眾宗;「教行不拘而滅識」,是保唐宗;「觸類是道而任心」,是洪州宗; 「本無事而忘情」,是牛頭宗;「藉傳香而存佛」,是宣什宗;「寂知指體,無念為宗」,是荷 澤宗(續一四•二七七──二八0)。敘述當時的七家(除去四川方面的淨眾,保唐,宣什,也還是四 大宗),卻沒有石頭的地位。
五、宗密的又一著作,『禪源諸詮集都序』卷上之二(大正四八•四00下)說:
「宗義別者,猶將十家(原誤作「室」),謂江西,荷澤,北秀,南侁,牛頭,石頭,保 唐,宣什,及稠那,天臺等」。
宗密列舉十家,連(不屬達摩系統的)稠那、天臺都在內,才提到了石頭。統攝諸家的禪為 三宗,其中「泯絕無寄宗……石頭、牛頭,下至徑山,皆示此理」(大正四八•四0二下)。洪州與荷 澤,同屬「直顯心性宗」,而石頭卻與牛頭相同,這意味著石頭宗的不徹底,不足以代表曹溪的 正統。
上述的五項文證,都是會昌法難以前的實錄。到會昌法難止,荷澤與洪州,互相承認為曹溪 [P325] 門下的二大流。石頭宗的早期意義,應好好的加以研究。
保唐宗的成立者,是成都保唐寺無住。『傳燈錄』卷四,有無住的機緣語句 ,得法於淨眾寺的無相(大正五一•二三四中──二三五上)。宗密也把他看作五祖下的一文,如『圓覺 經大疏鈔』卷三之下(續一四•二七八)說:
「其先亦五祖下分出,即老安和上也。……有一俗弟子陳楚章,時號陳七哥。有一僧名無 住,遇陳開示領悟,亦志行孤勁。後遊蜀中,遇金和上開禪,亦預其會。但重諮問見,非 改前悟。將欲傳之於未聞,意以稟承俗人,恐非宜便,遂認金和上為師」。
老安是嵩山慧安;金和上是淨眾寺無相,為智詵的再傳弟子。老安與智詵,都是弘忍門下, 所以說保唐是五祖下的一系。然現存屬於保唐宗的『曆代法寶記』,所說並不如此,如(大正五一 •一八六上──下)說:
「和上……法號無住。……遇白衣居士陳楚璋,……說頓教法。和上當遇之日,密契相知 ,默傳心法」。 「天寶年間,忽聞范陽到次山有明和上,東京有神會和上,太原府有自在和上,並是第六 祖師弟子,說頓教法。和上當日之時,亦未出家,遂往太原禮拜自在和上。自在和上說: 淨中無淨相,即是真淨佛性。和上聞法已,心意快然。欲辭前途,老和上共諸師大德苦留 [P326] ,不放此真法棟梁,便與削髮披衣。天寶八載,受具戒」。 「乾元二年正月,到成都府淨眾(原誤作「泉」)寺。初到之時,逢安乾師,引見金和上 ,和上見非常歡喜。……其時正是受緣之日,當夜隨眾受緣,經三日三夜」。
依『曆代法寶記』,無住還沒有出家時,從老安弟子陳楚璋得法。天寶八年(七四九)前, 從六祖弟子(并洲)自在,受法出家。乾元二年(七五九),在成都金和上處,也隨眾「受緣」 三日夜。依此明確的記載,無住初與老安門下有關,而出家是慧能的再傳弟子。與淨眾寺的金和 尚無相,僅有極短暫的,形式上的關係。『曆代法寶記』,肯定的以慧能為六祖,受到神會所傳 的頓教的影響。無住並以傳衣為據,自以為直承慧能的頓法,這應該是(至少是依附)曹溪門下 的一流。無住住成都的保唐寺,受相國杜鴻漸的尊信。傳禪的時代並不長,從永泰二年(七六六 )到大曆九年(七七四),只有九個年頭,時代與道一、希遷相當。
曹溪門下,以「南宗頓教」為名而弘傳的,不在少數,前面所說的,只是形成大宗的四家。 現在來看看這四家,與曹溪禪有什麼關聯?有什麼進一步的發展?說到曹溪禪,現在只能以『壇 經』為代表,以『壇經」來觀察各家。但這在研究上,是並不太容易的。因為『壇經』是弟子所 [P327] 集記;而現存最古的燉煌本,已經過了「壇經傳宗」,「南方宗旨」的多少雜糅──這是『壇經 』自身的問題。『壇經』為慧能晚年的一項開法記錄,起初是流傳在少數人手中的祕本,神會、 懷讓他們,都不一定見到過『壇經』。即使見到了,曹溪門下是禪者,禪者是以自己體驗的那個 事實為主的,應時應機來接引學人,決不是奉『壇經』為範本而照本宣揚的──這是有關『壇經 』與曹溪門下間的問題。以『壇經』來觀察各家,只能說『壇經』的主要部分,與門下所弘傳的 南宗,有著一定程度的關係吧了!曹溪門下的禪書,如與荷澤有關的『神會語錄』,『壇語」; 與保唐有關的『曆代法寶記』,都能提貢在當時的實際情形。而青原行思,南嶽懷讓等某些機緣 語句,都經過長期傳說而後集錄出來。如漫無簡別的,引用為會昌以前的,南嶽、青原下的早期 禪學,也不容易精確。所以這�堨u能從大體上,理解各家的趨向與特色,而曹溪禪成為一般人心 目中的禪宗,留到下章去論究。
『壇經』的主體,是當時開法傳禪的記錄,是繼承東山弘忍以來的公開的、普 遍的開法。『壇經』附編中的弟子機緣部分,是個別的當機接引。燉煌本僅附錄智誠、法達、智 常、神會──四人的問答。『傳燈錄』共錄十九人的機緣,多數為『壇經』至元本所採錄。慧能 當時的問答機緣,也還是重在說明──「直說」的。然傳說中的神會,玄覺等機緣,已有反詰的 ,啟發的,甚或用棒打的,讓學人自已去領悟(北宗也是有這種作略的)的特色,這姑且稱之為 [P328] 「巧說」。從這接引學人的方便去觀察,那神會的「每月作壇場」,也是一般的開法,如『壇語 』(神會集二五一)說:
「我於此門,都不如是。多人少人,並皆普說。……過去諸佛說法,皆對八部眾說,不私 說,不偷說。……上中下眾,各自領解」。
神會重於普說。他批評「偷說」、「私說」,顯然是繼承黃梅家風的。對人(或少數弟子) 的問答,被集於『南陽和上問答雜徵義』的,也是重在說明的。保唐無住與神會的態度相近,如 『曆代法寶記』(大正五一•一八五下)說:
「保唐寺無住和上,每為學道四眾百干萬人及一人,無有時節,有疑任問,處座說法,直 至見性」。
無住的說法,是不定期的。普說或應機說法,也主要是直說的。這是上承弘忍以來的,不擇 根機,普為大眾的開法方式。青原行思與南嶽懷讓,當時都沒有開法,也就沒有開法的直說。道 一、石頭以下,在記錄中所見到的,是「開堂」、「上堂」。當時有「法堂」的建立,所以改稱 「開法」為「開(開是創開)堂」、「上堂」。這雖取普說的形式,卻以僧眾為主。道一與石頭 門下,著重於僧眾的陶冶,也就更重視個別的啟發。傳錄下來的,以機緣問答為多。「多是隨問 反質,旋立旋破」,並以行動來表示。師弟子間,同參道友間的問答,多數是悟入的機緣,與禪 [P329] 心深入的表示。洪州、石頭門下,顯然是在固有的普說形式上,傾向於個別攝受,方便巧說。
東山門下,已有破相的傾向,曹溪門下更具體的表現出來。自道信以來,法門 是戒禪合一,念佛與成佛合一。慧能不用「齊念佛名,令淨心」的一般方便,而採用「淨心、念 摩訶般若波羅蜜」,淵源於黃梅的直捷的法門。從此,曹溪門下的傳法,不再念佛了(唐末以來 的禪師,又與念佛相結合,那是他力的念佛,與黃梅的念佛方便不同)。至於戒法,神會的『壇 語』,還是有戒有禪,而且說:「若求無上菩提,要先護持齋戒,乃可得入」(神會集二二九),保 存了東山門下的傳統。但是一般的齋戒,不僅不是『壇經』的「受無相戒」,也沒有北宗以「佛 性為菩薩戒」的意義。神會的齋戒,是適應一般的。
慧能是一位承先啟後的大師。『壇經』 「受無相戒」,說到見佛,懺悔,發願,歸戒,而這 都銷歸自性,結歸於「戒本源自性清淨」與「還得本心」的不二。這是有「受無相戒」的名目, 而並無一般禪外授(菩薩)戒的特殊內容。所以,雖依佛教常例,說戒、說定、說慧,而其實是 (大正四八•三四二下):
「得悟自性,亦不立戒定慧。……自性無非、無亂、無癡,念念般若觀照,當離法相,有 何可立」!
繼承這一精神而發展起來,保唐、石頭、洪州門下,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,不再提戒法的傳 [P330] 授了。保唐無住是最偏激的,他對於戒律(依出家的戒律說)的看法,如『曆代法寶記』(大正五 一•一九四中)說:
「律是調伏之義,戒是非青黃赤白,非色非心是戒體。戒是眾生本(性),眾生本來圓滿 ,本來清淨。妄念生時,即背覺合塵,即是戒律不滿足。念不生時,即是決定毘尼;念不 生時,即是究竟毘尼。念不生時,即是破壞一切心識。若見持戒,即大破戒。戒非戒二是 一相,能知此者,即是大道(疑是「導」或「律」)師」。 「今時律師,說觸說淨,說持說犯。作相(原作「想」)受戒,作相威儀,及以飯食皆作 相。假使作相,即與外道五通等」。
無住的「教行不拘」,達到了否定一般(出家)戒律的邊緣。『圓覺經大疏鈔』卷三之一, 說他「釋門事相,一切不行。……禮懺、轉讀、畫佛、寫經,一切毀之,皆是妄想。所住之院, 不置佛事」(續一四•二七八)。這是曹溪門下破相(源於黃梅)的最極端者!洪州、石頭門下,對 出家、受戒、念誦,大體隨順一般的習例,少數人的任性行為,也在所難免。石頭門下,有幾則 特出的例子,如『傳燈錄』卷一四說: 天然「師以盆盛水,淨頭,於和尚前胡跪。石頭見而笑之,便與剃髮。又為說戒法,師乃 掩耳而出」(大正五一•三一0下)。 [P331] 「藥(山)云:生死事大,何不受戒去?(高沙彌)師曰:知是遮般事,喚什麼作戒」(大 正五一•三一五下)? 藥山「納戒於衡嶽希操律師。乃曰:大丈夫當離法自淨,豈能屑屑事細行於布巾耶」 (大 正五一•三一一中)!
據石頭門下的幾則事例來看,有的出家而不受戒,有的受戒而不要學戒。作為僧伽制度的出 家律儀,在禪者(特別是石頭門下)是名存實亡了!然而大眾共聚,不能沒有法制,於是乎洪州 門下制立叢林清規,不是小乘,不是大乘的自成家風。這裡只約破相與隨相而說,這�堶掄晹釦O 的問題。
尊教與慢教,就是立言說與不立言說,教禪一致或教禪別行。這原是老問題: 達摩以四卷『楞伽』授慧可,是『續僧傳』所說的。道信依『楞伽經』及『文殊說般若經』,制 「入道安心要方便」;神秀「方便通經」,廣引大乘經論來成立自宗,都表示了禪是不離教的。 然『唐中岳沙門釋法如行狀』說:「天竺相承,本無文字。入此門者,唯意相傳」。並引『禪經 序』說:「斯人不可以名部分,別有宗明矣」。張說的『荊州玉泉寺大通禪師碑』,杜朏的『傳 法寶紀』,都說到不立文字,唯意相傳(心傳),表示了離教而別有宗的立場。對於這個問題, 曹溪門下又怎樣呢? [P332]
荷澤神會是教禪一致的,如『壇語』說:
「若求無上菩提,須信佛語,依佛教。佛道沒語?經云:諸惡莫作,諸善奉行,自淨其意 ,是諸佛教」(神會集二二八)。 「知識!若學般若波羅蜜,須廣謮大乘經典。……明鏡可以鑒容,大乘經可以正心。第一 莫疑,依佛語,當淨三業,方能入得大乘。此頓門,一依如來說,修行必不相 !6喿」(神會集 二五二)。
神會在傳授禪法時,要人「依佛語,信佛教」,要人「廣讀大乘經典」。認為頓悟的最上乘 ,「一依如來說」。在教導學人的方法上,神會是應用經教;對大乘的了義經,是肯定的,決非 離大乘經義,而別有頓教最上乘的。神會說達摩宗旨:「我六代大師一一皆言:單刀直入,直了 見性,不言階漸」(神會集二八七)。達摩所傳的頓悟見性,就是如來禪,如來禪是『楞伽經』所說 的。他引用『大般涅槃經』的:「南無純陀,南無純陀,身同凡夫,心同佛心」(神會集二七九); 及引『法華經』的龍女成佛等(神會集一三0──一三三),以證明頓悟。不但引經來證明,而勸人廣 讀大乘經。大乘經的聽聞讀誦,神會認為對於頓悟的見性成佛,有重要的意義,如『與拓跋開府 書』(神會集一0一──一0二)說:
「於生死海中,得與諸佛菩薩一念相應,即於一念相應處修行,即是知道者,即是見道者 [P333] ,即是得道者」。 「侍郎云:今是凡夫為官,若為學得?諮侍郎:今日許侍郎學解。未得修行,但得知解, 以知解久熏習故,一切攀緣妄想,所有重者自漸輕微。神會見經文所說:光明王,月光王 ,頂生王,轉輪聖王,帝釋梵王等,具五欲樂,甚於百千萬億諸王等。於般若波羅蜜,唯 則(?)學解,將解心呈問佛,佛即領受印可。得佛印可,即可捨五欲樂心,便證正位地 菩薩」。
在這�堙A神會提出了一個「解」字。解是知解,從聽聞而來,了解而深信不疑。這雖還不是 見,不是證,但久久熏習,對於頓悟見性,是有用處的。所以神會主張:「要藉有作戒,有作慧 ,顯無作慧」(神會集二二九)。有作慧,就是信解的「知解」,對無作慧(真無漏般若)有助發的 作用。知與見的差別,神會也說得明白(神會集二四六):
「如此處各各思量家中住宅、衣服、臥具,及一切等物,具知有,更不生疑。此名為知, 不名為見。若行到宅中,見如上所說之物,即名為見,不名為知。今所學者,具(疑是「 且」字)依他說,知身中有佛性,未能了了見」。
從聞說而引起決定信的知解,固然是不徹底的,沒有見,沒有證,但在頓悟入道中,是有重 要意義的,如『壇語』(神會集二四八──二四九)說: [P334] 「知識!常須作如是解。……上根上智人,見說般若波羅蜜,便能領受,如說修行。如中 根人,雖未得,若勸(勤?)諮問,亦得入。下根人,但至信不退,當來亦能入大乘十信 位中」。
神會所說的知解,約教義說,是(大乘了義) 「聞所成慧」;天臺家稱之為「開圓解」。神 會是以知解為方便的,洪州門下譏神會為「知解宗徒」,是正確的。但在神會的觀點來說,這是 沒有什麼不對的;離教說宗,才是錯誤呢!神會以「知解」為悟入的方便,所以不破言說,如『 曆代法寶記』(大正五一•一八五中)說:
「神會和上每月作壇場,為人說法,破清淨禪,立如來禪。立知見;立言說為戒定慧;不 破言說。云:正說之時即是戒,正說之時即是定,正說之時即是慧。說無念法,立見性」 。
神會的不破言說,是什麼意義呢?言說的當下就是戒定慧:「妄心不起名為戒,無妄心名為 定,知心無妄名為慧:是名三學等」(神會集二二九)。戒定慧等,只是摩訶般若,無住之知。摩訶 般若(或名無住之知)是不必離於言說的,所以說:「經云:當如法說:口說菩提,心無住處; 口說涅槃,心唯寂滅;口說解脫,心無繫縛」(神會集二四七)。如法說是不取於相的,與無念、見 性都是不相礙的。無住、無念,都不妨言說,這才是語默動靜都是禪呢!禪的方便也好,禪的悟 [P335] 證也好,神會是奠定了「教禪一致」的宗風。神會禪的特色,與『壇經』是有密切關係的,如『 壇經』(大正卷四八)說:
「見一客讀金剛經,慧能一聞,心迷便悟。……見(忍)大師勸道俗,但持金剛經一卷, 即得見性,直了成佛」(三三七上)。 「五祖夜至三更,喚慧能堂內,說金剛經。慧能一聞,言下便悟」(三三八上)。 「若大乘(根?)者,聞說金剛經,心開悟解」(三四0中)。
慧能與『金剛經』的關係,石頭與洪州門下,如(『寶林傳』),『祖堂集』,『景德傳燈 錄』,都是承認的。持經、誦偈而能引發「心開悟解」,可以「見性」,應該是神會以知解為頓 悟方便的主要根據。神會造了一部『頓悟最上乘論』,廣讚受持『金剛經』的功德,就是『壇經 』中「持金剛經」的發揮與引證。
曹溪門下,神會雖「不破言說」,然「不立言說」的傾向,也普遍的發展起來。保唐宗無住 ,就是破言說的,如『曆代法寶記』(大正五一•一九二下)說:
「和上所引諸經了義,直指心地法門,並破言說。和上所說,說不可說。今願同學但依義 修行,莫著言說。若著言說,即自失修行分」。
無住是相當推重神會的,引用神會的『南宗定是非論』,『師資血脈傳』,也說無念。無住 [P336] 「尋常教戒諸學道者,恐著言說」,所以與法師,律師,論師們的問答,都是依經論所說,而破 斥言說,引歸「無念」。著重在破言說,所以說「達摩祖師宗徒禪法,不將一字教來,默傳心印 」,成為離教傳禪的一派。他「直指心地法門,並破言說」,所以「不教人讀經」。認為「轉經 禮拜,皆是起心,起心即是生死,不起即是見佛」。保唐宗風,不重教與離教的傾向,大致與洪 州、石頭下相近。
「教外別傳」,與「不立言說」有關。裴休『黃蘗希運禪師傳心法要』 (『傳燈錄』本為正 。大正藏四八的別行本,已有所增附),曾這樣(大正五一•二七0中)說:
「有大禪師號希運,……獨佩最上乘離文字之印,唯傳一心,更無別法。……證之者,無 新舊,無淺深。說之者,不立義解,不立宗主,不開戶牖。直下便是,動念則乖,然後為 本佛」。
裴休對荷澤下的宗密,是相當欽佩的,極力護持的,也是能深切了解荷澤宗意的。宗密去世 (八四一)後,裴休又親近道一下的黃蘗(時為會昌二年──八四二;及大中二年──八四八) 。裴休所記的黃蘗法要,是比對著荷澤宗的。「不立義解」,就是不立知解,不像荷澤宗的依知 解為方便。荷澤宗立「無念為宗」;「無住為本,見即是主」;黃蘗是「不立宗主」。「不開戶 牖」,是沒有指一個門路,讓學者從這個門路去悟入,這就是「不將一法與人」。因為南方禪師 [P337] 們的經驗,「從門入者非寶」,「從緣悟入」,才能「永無退失」。這與荷澤的立「無住之知」 ,為悟入的門戶,顯然不同。黃蘗的「不立」,「不開」,都從「不立言說」而來,所以也明確 的表示了達磨的別傳教外。如『黃蘗希運禪師傳心法要』(大正五一•二七三上)說:
「方便說三乘,乘有大小,得有深淺,皆非本法。故云:唯此一乘道,餘二即非真。然( 法華)終未能顯一心法,故召迦葉同法座坐,別付一心離言說法。此一枝法,今別行。若 能契悟者,便至佛地」。
黃蘗的「不立義解,不立宗主,不開戶牖」,「別付一心離言說法」,是從不立言說,而到 達離教法而別有宗法的頂峰。與『法如行狀』的「天竺相承,本無文字。入此門者,唯意相傳」 說相同。本來,實際是言說所不及的,那是經論的常談,小乘也不例外,神會那會不知道呢!如 神會立「無念為宗」,而無念是(神會集一一五):
「問:末審無念法有無?答:無念法不言有,不言無。言其有者,即同世有;言其無者, 即同世無,是以無念不同有無。問:喚作是物(是物,即什麼)?答:不喚作是物。問: 作勿生(即怎麼樣)是?答:亦不作勿生。是以無念不可說,今言說者,為對問故」。
又如佛性的問答中(神會集一四0)說:
「問:此似是沒物(是沒,即什麼,甚麼)?答:不似箇物。問:既不似箇物,何故喚作 [P338] 佛性?答:不似物,喚作佛性。若似物,即不喚作佛性」。
不似箇物,就是「說似一物即不中」。這有什麼可說可立呢?然在接引學人,假名是不無作 用的,所以還是「立知見」,「立言說」,名為「無念」,喚作「佛性」。洪州、石頭門下,傾 向於「不立言說」(不立文字)。不是說不可以立,只怕你不能言下悟入;而所說所立,引起副 作用,反增執見。百丈就對靈祐說:「不辭與汝道,久後喪吾兒孫」(大正五一•二四九下)。這樣的 發展起來,就超佛,進一步越祖,從教意(佛法大意)到祖意(祖師西來意),進而連祖意也不 立。專在日常生活,當前事物,一般語言,用反詰,暗示,警覺……去誘發學人的自悟,終於形 成別有一格的禪語禪偈。這是傾向於「不立言說」而逐漸形成,並非起初就是那樣的。如『傳燈 錄』卷六,道一的開示(大正五一•二四六上)說:
「汝等諸人,各信自心是佛,此心即是佛心。達磨大師從南天竺國來,躬至中華,傳上乘 一心之法,令汝等開悟。又引楞伽經文,以印眾生心地。恐汝顛倒不自信此心之法各各有 之,故楞伽經云:佛語心為宗,無門為法門」。
道一去世(七八八),比神會去世(七六二)遲了二十多年;道一的開示,還不妨說「宗」 說「門」。與道一同時的石頭希遷(大正五一•三0九中)也說:
「吾之法門,先佛傳授,不論禪定精進,唯達佛之知見,即心即佛。心佛眾生,菩提煩惱 [P339] ,名異體一。汝等當知:自己心靈,體離斷常,性非垢淨,湛然圓滿,凡聖齊同,應用無 方。……汝能知之,無所不備」。
道一與石頭的宗要,與神會所說的:「唯指佛心,即心是佛」,顯然是一致的,是曹溪門下 所共的。也與『壇經』所說的一樣,如(大正四八•三四0中──下、三三九上)說:
「不悟即是佛是眾生;一念若悟,即眾生是佛。故知一切萬法,盡在自身心中,何不從於 自心,頓現真如本性!……識心見性,自成佛道」。
「善知識!見自性自淨,自修自作,自性法身,自行佛行,自作自成佛道」。
「見性成佛」,「即心是佛」,「即心即佛」,為慧能及門下一致的,南宗的核心問題。由 於洪州、石頭門下,傾向於「不立言說」(其實是離不了言說,而只是不用經論固有的言說), 這才在接引學人的方便上,有了形式上的不同。試以道一應用的語句為例來說明:第一例,道一 是以「即心即佛」為宗的(上引的開示,也如此),如(此下並見『傳燈錄』,大正藏卷五一) 說:
南泉普願:「江西馬祖說即心即佛,王老師不恁麼道」(二五七下)。 汾陽無業:「常聞禪門即心是佛,實未能了。馬祖曰:只未了底心即是,更無別物」(二五 七上)。 [P340] 東寺如會:「自大寂(即道一)去世,師常患門徒以即心即佛之譚,誦憶不已」(二五五中 )。
第二例,道一晚年,又說「非心非佛」(弟子們也有這一傾向),如說:
大梅法常:「僧云:馬師近日佛法又別。師云:作麼生別?僧云:近日又道非心非佛。師 云:遮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。任汝非心非佛,我只管即心即佛」(二五四下)。
李翱:「僧云:馬大師或說即心即佛,或說非心非佛」(二五二中)。
三例,道一,主要為道一門下,進而說第三句,如說:
伏牛自在:「馬大師以何示徒?對曰:即心即佛。……此外更有什麼言教?師曰:非心非 佛。或云:不是心,不是佛,不是物」(二五三上)。 伏牛自在:「即心即佛,是無病求病句。非心非佛,是藥病對治句。僧問:如何是脫灑底 句,師曰:伏牛山下古今傳」(二五三中)。 盤山寶積:「若言即心即佛,今時未入玄微。若言非心非佛,猶是指蹤之極則。向上一路 ,千聖不傳……能如是心心無知,全心即佛,全佛即人,人佛無異,始為道矣」(二五三中 )。
道一的教說,無疑的以「即心即佛」為宗,也就是「佛語心為宗」。後來又向於「非心非佛 [P341] 」;末後更超脫而入第三句,主要是弟子的時代。道一弟子百丈懷海,對語句的說「是」,說「 不是」,有靈活的應用。他依經為三句語,如『古尊宿語錄』卷一引「廣錄」(續一一八•八四)說 :
「說道修行得佛,有修有證,是心是佛,即心即佛,是佛說,是不了教語,……是凡夫前 語(第一)。不許修行得佛,無修無證,非心非佛,亦是佛說,是了義教語,……是地位 前人語(第二)。……但有語句,盡屬不了義教……了義不了義教,盡不許」(第三)。 「如今鑑覺是自己佛,是初善。不守住如今鑑覺:是中善,亦不作不守住知解,是後善」 。
要透脫三句語才得。這麼說,那麼說,「祗是說破兩頭句,一切有無境法,但莫貪染及解縛 之事,無別語句教人」。「但割斷兩頭句,量數管不著。……但不著文字,隔渠兩頭,捉汝不得 」。這是任何句語(一句,都演為三句),都不作實法會,不作一定說。這就是沒有一法與人, 就是「不著文字」。原則是不妨安立的,而到底重於活句,重於「不立言說」。洪州門下如此, 石頭下也如此。石頭說「即心即佛」,而石頭下的丹霞,竟說「佛之一字,我不喜聞」。「立言 說」與「不立言說」,為曹溪門下二大流。
「不立言說」,「不立義解」,當然是不重經教。洪州與石頭門下,也有看經的,如汾州無 [P342] 業,在徹悟以後,「閱大藏,周八稔而畢」(大正五一•二五七上)。道一對西堂智藏說:「子何不看 經?師云:經豈異耶?祖曰:然雖如此,汝向後為人也須得」(大正五一•二五二上──中)。禪師們發 悟以後,也有不讀經的。但早期的禪師,為了化他的需要,也還要讀經,但這是徹悟以後的事。 對於來參學的,如臨濟座下,「經又不看,禪又不學」(大正四七•五0三下)。藥山「和尚尋常不許 人看經」(大正五一•三一二中)。『古尊宿語錄』卷一引「百丈廣錄」說得很分明(續一一八•八五── 八六):
「讀經看教,求一切知解,不是一向不許。解得三乘教,……覓佛即不得」。 「讀經看教,若不解他生死語,決定透他義句不過,莫讀最第一。……所以教學玄旨人, 不遣讀文字」。 「於生死中廣學知解,求福求智,於理無益」。
總之,洪州、石頭門下,對一般參學者,是不許讀經看教,不許求覓知解的,與荷澤門下, 恰好對立。
慧能是禪者,不是從事學問的。然從慧能所說的『壇經』來看,卻是尊教的。慧能勸人持『 金剛經』,一再說到勿「謗經法」。『壇經』所用的術語,都還是經論所固有的。『壇經』曾批 評「不用文字」的禪者說(大正四八•三四三下): [P343] 「謗法直言不用文字。既言不用文字,人亦不合言語,言語即是文字」。
「不用文字」,也就該不用語言,這是人所不可能的。以「知解」為方便的荷澤禪,與慧能 的禪風,是契合的。然洪州、石頭,保唐門下,成為「不立言說」的禪,這是歷史上的事實,這 怎麼會呢?佛為眾生說法,流傳,結集,成為文字的經教。經教的聞思者,大抵作為高深的義理 ,實施的方法。如不引歸自己,應用於自己身心,那與世間學問一樣,只是一套空虛的知識。對 學佛來說,沒有多大效果的。慧能所傳的特色,要人向自已身心中求;一切是自性──自性本來 具足的。所以學法,求佛,不是著相的向外求覓,而是讓自己本性顯現出來,就是「見性成佛」 。在這一根本意趣中,『壇經』(大正卷四八)對於經教,以為:
「吾心正定,即是持經」(三四二下)。 「努力依法修行,即是轉經」(三四三上)。 「十二部經,皆(原作「云」)在人性中本自具有」(三四0下)。 「一切經書及文字,小大二乘十二部經,皆因人置。……一切經書,因人說有」(三四0中 )。
經法,是自性本有的;經上所說,都只是自己本有的那個事實。所以說:「心修此行,即與 般若波羅蜜經本無差別」。慧能稱之為自性,法性,本性,自心,本心,真如或法身等;稱之為 [P344] 什麼,都不外「因人說有」,這當然會引向「不依言說」的立場。然在『壇經』中,依經教與不 依文字,應該是貫通無礙的,這可以「善知識」為例,如『壇經』(大正四八•三四0下)說:
「不能自(原有「姓」字,刪)悟,須得善知識示道見性。若自悟者,不假外善知識。若 取外求善知識,望得解脫,無有是處。識自心內善知識,即得解(脫)。若自心邪迷,妄 念顛倒,外善知識,即有教授(不得自悟)。汝若不得自悟,當起般若觀照,剎那間妄念 自滅,即是真正善知識,一悟即如佛也」。
一般的說,學佛要依善知識及經法。善知識與經法,有相同的意義。『壇經』分善知識為外 內二類,經法也有經書及本有十二部經二類。因為不悟,要依外善知識;自悟就不假外善知識。 這如迷妄不悟,要依經法;如自悟,那就「本性自有般若之智,自用智慧觀照,不假文字」。取 外求善知識,是不可能解脫的;要識自心內善知識,才能得解脫。這如取外求文字經教,不可能 解脫;要識自性本有經典,才能解脫。如迷妄,要外善知識教授;然後自己觀照,悟即內善知識 。這如迷妄要依外經法知解;然後自己觀照,悟即自性本有般若(經)。外與內相成,善知識與 經法,意義是完全一致的。外善知識,在禪者始終是不可少的,那外經法為什麼不也這樣呢!神 會說:「須廣讀大乘經」;「大乘經可以正心」;「若求無上菩提,須信佛語依佛教」。神會也 說「說通宗亦通」(燉煌本作「說通及心通」),正是內外相成,導迷啟悟的一貫之道。然一般 [P345] 禪者,傾向於內證,不免於輕教;發展到「不立言說」,「教外別傳」(另有理由,如下說)。
學者外求善知識的教授,不離教說;內為身心的修證,就是禪悟。關於經教, 曹溪門下有「立言說」,「不立言說」──二流。對於禪悟,『壇經』是主張「定慧等學」的。 進修的方法,一般是「因定發慧」,也就是先定而後慧。定──禪定的修習,一般以坐為主,所 以有「坐禪」一詞。對於這,『壇經』表示的見解是(大正卷四八):
「此法門中,坐禪元不看(原作「著」)心,亦不看淨,亦不言(不)動」(三三八下)。 「迷人著法相,執一行三昧,直言(原作「真心」)坐不動,除妄不起心,即是一行三昧 」(三三八中)。 「此法門中,一切無礙:外於一切境界上念不起(原作「去」)為坐,見本性不亂為禪。 何名為禪定?外離相曰禪,內不亂曰定」(三三九上)。 「一行三昧者,於一切時中──行住坐臥常直(原作「真真」)心是」(三三八中)。 「如吾在日一種,一時端坐,但無動無靜,無生無滅,無去無來,無是無非,無住,但能 (原作「然」)寂靜,即是大道」(三四五上)。
前二則,是對看心,看淨,不動,長坐──東山門下所傳的一般禪法,加以批評,認為是障 礙悟門的。「坐禪」,或「禪定」,慧能是不偏於坐(「直坐不動」)的,不偏於靜(「除妄不 [P346] 起心」)的。只要「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」,活潑潑的「一切無礙」,行住坐臥都是禪。這一原 則,曹溪門下可說是一致的,特別是批評以坐為「坐禪」的偏執。明藏本『壇經』(大正四八•三五 八中)說:
「住心觀淨(原作「靜」),是病非禪。長坐拘身,於理何益!聽吾偈曰:生來坐不臥, 死去臥不坐,一具臭骨頭,何為立功課」!
洪州與石頭門下,對以坐為坐禪,都是同一意見,如『傳燈錄』(大正卷五一)說:
南嶽懷讓:「道一住傳法院,常日坐禪。師知是法器,往問曰:大德!坐禪圖什麼?一曰 :圖作佛。師乃取一塼,於彼庵前石上磨。一曰:師作什麼?師曰;磨作鏡。一曰:磨磚 豈得成鏡耶?師曰:坐禪豈得成佛耶?一曰:如何即是?師曰:如人駕車不行,打車即是 ,打牛即是?一無對。師又曰:汝學坐禪,為學坐佛?若學坐禪,禪非坐臥。若學坐佛, 佛非定相,於無住法不應取捨。汝若坐佛,即是殺佛。若執坐相,非達其理」(二四0下)。 大寂道一:「本有今有,不假修道坐禪;不修不坐,即是如來清淨禪」(四四0中)。 石頭希遷:「吾之法門,先佛傳授,不論禪定精進」(三0九中)。
荷澤神會,與『壇經』一樣,批判北宗,主要是普寂的「凝心入定,住心看淨,起心外照, 攝心內證」。如(神會集)說: [P347] 「若教人凝心入定,住心看淨,起心外照,攝心內證者,此是障菩提。今言坐者,念不起 為坐。今言禪者,見本性為禪。所以不教人坐身住心入定。若指彼教門為是者,維摩詰不 應訶舍利弗宴坐」(二八七──二八八)。 「大乘定者,不用心,不看心,不看淨,不觀空,不住心,不澄心,不遠看,不近看,無 十方,不降伏,無怖畏,無分別,不沈空,不住寂,一切妄想不生,是大乘禪定」(一五一 )。 「若有出定入定及一切境界,非論善惡,皆不離妄心,有所得,並是有為,全不相應」 ( 一三三)。
曹溪門下所傳的,是般若相應的禪,定慧不二的禪,無所取著的禪。以此為「禪」的定義( 曹溪門下自己下的定義),所以對入定出定,內照外照,住心看淨等,採取否定的立場。神會是 最極端的,如『壇語』(神會集二二九)說:
「要藉有作戒,有作慧,顯無作(胡適校本,補「戒、無作」三字,是誤解了)慧。定則 不然,若修有作定,即是人天因果,不與無上菩提相應」。
佛法,只是戒、定、慧學。曹溪門下,重「三學等」,也就是般若所攝的三無漏學──無作 戒,無作定,無作慧。有漏的,有為的,名有作戒,有作定,有作慧。神會以為:有作戒是必要 [P348] 的,對無上菩提是有用的,如『壇語』(神會集二二九)說:
「若求無上菩提,要先護持齋戒,乃可得入。若不持齋戒,疥癩野干之身尚自不得,豈獲 如來功德法身?知識!學無上菩提,不淨三業,不持齋戒,言其得者,無有是處」。
有作慧,是有漏有為的聞思慧。神會對「眾生本有無漏智性」,「無住之知」,「即心是佛 」等有作慧,是許可的。所以要「學解」,要「讀大乘經」。神會「立言說」,「立知見」,是 以有作慧為無作慧方便的。但說到有作定──有為有漏的定,卻採取徹底否定的態度,認為「不 與無上菩提相應」。承認有作戒、有作慧,對無作慧的方便助成,而不許有作定,在教理上,是 不容否認的錯誤。他在『壇語』引經來說明(神會集二四0):
「涅槃經云:佛告琉璃光菩薩:善男子!汝莫入甚深(空定),何以故?令大眾鈍故。若 入定,一切諸般若波羅蜜不知故」。
『涅槃經』勸人莫入甚深空定,依『般若經』說,是滅盡定,並非一切定。因為學者的悲願 不足,如入滅盡定,會墮入小乘的(『楞伽經』稱為「醉三昧酒」)。依一般說:「無漏大王, 不居邊地」;入非想非非想定(世俗最深的定),是不能引發無作慧的,但不是下七地定。神會 重齋戒,重知解,而不取一切有作定,不免偏失!神會自己應有深切的禪慧體悟,但只以戒、( 有作)慧接引學人,怕學人難以深入吧!荷澤下的宗密,在『禪源諸詮集都序』卷上之一(大正四 [P349] 八•四0一中)說:
「有禪師問曰……淨名已呵宴坐,荷澤每斥凝心,曹溪(六祖)見人結跏,曾自將杖打 起。今聞汝(宗密)每因教誡,即勸坐禪。禪庵羅列,遍於巖壑。乖宗越祖,吾竊疑焉」 。
宗密與神會,相距不過七十年,雖自認為荷澤宗旨,而「勸坐禪」與「禪庵羅列」,與荷澤 禪風早已不同了(雖然宗密自有一番解說)。這可說受北宗的影響,也可說是事實的需要。如不 能注心於一,思慮紛紜,怎麼能「一念相應」,「頓息攀緣」呢!
曹溪門下的保唐宗,如『曆代法寶記』(大正五一•一八七上、一九一下)說:
「山中無住禪師,不行禮懺念誦,空閑坐」。 「山中常秘密,夜即坐禪,不使人知」。 「於一切時中自在,勿逐勿轉,不浮不沈,不流不注,不動不搖,不來不去,活鱍鱍,行 坐總是禪」。
無住沒有出山以前,一切不為,只是「空閑坐」(別人看他是這樣的)。出山領眾後,常夜 晚率眾坐禪。禪不只是坐的,一切時中總是禪(與『壇經』說相合),但並不否定坐禪。
洪州與石頭門下,重於本性如此(本地風光,不重功勳),也就是重在「知見」的體會。對 [P350] 「戒定慧學」,也很少論列,甚至如藥山答李翱說:「貧道遮�媯L此閑家具」(大正五一•三一二中) 。從教義來說,禪原是不必拘於跏趺坐的。有住有著,順於世俗的用心,是不能契會法性的。但 「非禪不智」,思慮紛紜,又怎麼能契入呢?這非念念於無所住著,無所依倚不可。這雖還是有 為的,有作的,卻是順於勝義的。這一「十二時中不依倚一物」(黃蘗答南泉語),念念如此, 正是(經論所說)禪定的特性,怎麼可以沒有禪定呢?儘管說「不論禪定精進」,「無此閑家具 」,而還是「禪宗」、「禪師」、「禪院」、「禪窟」,實際是禪定的一流。洪州與石頭門下, 坐禪、入定的記錄不少。在諸大師的開示中,明顯的表示出來。如說:
百丈懷海:「一切諸法,莫記憶,莫緣念,放捨身心,令其自在。心如木石,無所辯別。 ……兀兀如愚,如聾相似,稍有親分。……若能一生心如木石相似,不為陰界五欲八風之 所漂溺」(大正五一•二五0上──中)。 黃蘗希運:「學禪道者,皆著一切聲色,何不與我心心同虛空去,如枯木石頭去,如寒灰 死火去,方有少分相應」(大正四八•三八三中)。 「若無歧路心,一切取捨心,心如木石,始有學道分」(大正四八•三八五中)。 「但一切時中,行住坐臥,但學無心,亦無分別,亦無依倚,亦無住著。終日任運騰騰, 如癡人相似。……心如頑石頭,都無縫罅,一切法透汝心不入,兀然無著,如此始有少分 [P351] 相應」(大正四八•三八六下)。 仰山慧寂:「若是祖宗門下上根上智,一聞千悟,得大總持,此根人難得。其有根微智劣 ,所以古德(越州大珠)道:若不安禪靜慮,到遮�媮`須茫然」(大正五一•二八三下)。 趙州從稔:「汝但究理坐看三二十年,若不會道,截取老僧頭去」(大正五一•四四六中)。 洞山良价:「直須心心不觸物,步步無處所,常無間斷,始得相應」(大正四七•五0九下)。
「心如木石」,「兀兀」,「騰騰」,「如癡」,「如聾」,「枯木」,「死灰」,「心心 」,「常無間斷」,以佛法固有的意義說,這都屬於定(或是方便,或是正得)的。從『壇經』 以來,斥「因定發慧」的定慧別體,與道不相應,所以儘量不叫做定。其實,也還要有「心如木 石」,「打成一片」,「不散亂」,「不動搖」,才能「一念相應」,有所契會的。
南嶽懷讓與青原行思,沒有開法,專心於禪慧的體驗,門下也重於禪(不一定是坐的)。慧 能門下,都承認上上根的一聞頓入,如上仰山所說。根微智劣的,就不得不以安禪為方便,否則 是不能契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