『中國禪宗史──從印度禪到中華禪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慧能及門下所傳的頓法,再從內容來加以分別觀察,這是南宗頓教的根本問題。 [P352]
『壇經』所說,可以「見性成佛」;「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, 無念為宗」──兩句話來說明。
一、「見性成佛」:『壇經』應用的術語,「性」與「心」──為主題。雖在『壇經』的宣 說者,記錄者,不一定有嚴格的定義,但在應用的慣例中,加以條理,還是可以區別出來的。見 性的「性」,是『壇經』最根本的。「性」是什麼?是「自性」。性或與「本」相結合,名為「 本性」;這本性又是「自本性」。性又與「法」相結合,名為「法性」;這法性又是「自法性」 。性又與「佛」相結合,名為「佛性」。在大乘經及一般禪師,「佛性」是重要的術語,但『壇 經』僅偶爾提到,主要的是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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┌法性──自法性
性─┼────自 性
└本性──自本性
又一重要術語,在悟見時,與「性」有相同意義的,是「心」。心,是「自心」。心又與「 本」相結合,名為「本心」;這本心又是「自本心」。
圖片
心─┬────自 心
└本心──自本心
在體悟時,名為「識心見性」;「識自本心,見自本性」。或「得本心」;「見自性」,「 見本性」。「識心見性」,為後來「明心見性」所本。「本」是本來如此,本來清淨,表示「性 」或「心」的這一意義,就稱為「本心」,「本性」。「法」是一切法,萬法,「性含萬法」; 「萬法在自性」;「一切法盡在自性」,表示這一意義,就稱為「法性」,「自法性」。「心」 與「性」,在名義上,有什麼差別,有什麼關係呢?在一般的教理中,每說「性地」,「心王」 ,而『壇經』卻不同,如(大正四八•三四一中──下)說:
「心即是地,性即是王。性在王在,性去王無。性在身心存,性去身心壞」。 「自心地上,覺性如來」。
從眾生來說,「性」是每人的生命主體(王,主,主人翁),每人的真正自己(真我)。眾 生位中,可說「性」與「身心」是對立的;身心的生存與滅壞,是以「性」的存在與離去而決定 的。如約眾生「自有本覺性」說,「性」就名為「法身」,「法身」也是與色身對立的,如(大 正四八•三三八下──三三九上)說:
「若一念斷絕,法身即是離色身」。 「一念斷即死(原作「無」),別處受身」。 「色身是舍宅,不可言歸(依)。向者(法身等)三身,在自法性」。 [P354]
法身是:「何名清淨法身佛?善知識!世人性本自淨,萬法在自性。……一切法自在(應作 「在自」)性,名為清淨法身」。眾生自性本淨,一切法在自性,所以名為「法身」(身是依止 義)。眾生的法身,就是自性。「性」與「身心對立」,「法身」也與「色身」對立。死,就是 「法身」離去了。
「性」──「自性」(「法身」),與一切法的關係呢?「性」如虛空一樣,性含萬法,萬 法盡在自性。萬法是自性所變的,如(大正四八•三三九上──中)說:
「不思量,性即空寂,思量即是變化。思惟惡法,化為地獄。思量善法,化為天堂。…… 自性變化甚明,迷人自不知見」。 「世人性本自淨,萬法在自性。思量一切(惡)事,即行於惡。思量一切善事,便修於善 行。知如是一切法盡在自性,自性常清淨」。
「性」是本來清淨,本來空寂,是超越於現象界的。善與惡,天堂與地獄,都是因「思量」 而從自性中化現。一切法的現起,不能離卻自性,如萬物在虛空中一樣。所以,善的,惡的,苦 報,樂果,都是自性所起,不離自性。三界,六趣,離自性是不可得的。盡在自性中,所以一切 本來清淨,沒有什麼可取可捨的。然而眾生迷了,一切在自性,不離自性,而不能明見自性。在 眾生境界中,色身是舍宅,性(或名法身)是主,自性成為生死中的自我(小我)。從返迷啟悟 [P355] ,求成佛道來說:自性就是法身;自性具足三身佛,眾生迷而不見,向外求佛,這是完全錯了。 佛,要向眾生身心去求,如(大正四八•三四四下──三四五上)說:
「我心自有佛,自佛是真佛。自若無佛心,向何處求佛」? 「若能身中自有真,有真即是成佛因」。 「但識眾生,即能見佛。若不識眾生,覓佛萬劫不得見也」。
真佛,只在眾生自己身心中,就是「自性」,所以說:「佛是自性作」。就是「法身」(「 自性法身」),也名為「真如本性」,所以(大正四八•三四0中──下)說:
「故知不悟,即是佛是眾生;一念若悟,即眾生(原有「不」字,今刪)是佛。故知一切 萬法,盡在自身心中,何不從於自心頓現真如本性」!
「自性」、「法身」,只在眾生中。迷就是眾生,悟就是佛。可以說:「性」──「自性」 ,是萬法的本源,是眾生的當體;是成佛的真因(佛性),也就是佛的當體。這是『壇經』所提 出的主題,問題在怎樣去體見!
與「性」有同樣重要意義的,是 「心」。『壇經』在教授十弟子時,明確的說到(大正四八• 三四三中):
「法性起六識──眼識,耳識,鼻識,舌識,身識,意識;六門;六塵。自性含萬法,名 [P356] 為含藏識。思量即轉識。生六識,出六門,(見)六塵,是三六十八。由自性邪,起十八 邪含。(由)自性(正,起)十八正含。惡用即眾生,善用即佛」。
「自法性」起一切,含一切,名為含藏識。「心量廣大,猶如虛空。……性含萬法是大」。 在這一意義上,性就是心,是第八藏心。「思量即轉識」,上面曾經引述:「不思量,性即空寂 ,思量即變化。思量惡法,化為地獄;思量善法,化為天堂」等。「思量」,是轉識特有的作用 ,迷妄本源,起善起惡,苦報樂報,三界六趣生死,都由於思量。思量,自性就起化了,這是第 七識。加上依六根門,緣六塵境的六識,共有八識。這一心識說,大體近於地論宗的南道派── 勒那摩提所傳。阿黎耶是真識,阿陀那(或末那)是妄識。阿黎耶識就是法性,所以「計法性生 一切法」;「計於真如以為依持」。「性」是生命主體,萬化的本源,所以如「王」。王所攝屬 的是「地」,性所攝屬的是「心」,所以名為「心地」。約含容一切法說,性與(本)心是一樣 的;「本心」是「本性」所有的「本覺性」(約起化說,名為「性」)。比對『起信論』,「性 」是「心真如」,及「心生滅」中的如來藏性。「心」是「心生滅」中,依如來藏而有阿黎耶識 ,及依阿黎耶而轉起的諸識。『壇經』所傳的,是原始的如來藏說。但不用如來藏一詞,而稱之 為「性」或「自性」。如來藏(「性」)就是眾生,就是法身,法身流轉於生死,可參讀『不增 不減經』等。 [P357]
二、「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,無念為宗」:這是『壇經』所傳的修行法。1.「無相」,如 (大正四八•三三八下)說:
「無相,於相而離相」。 「外離一切相是無相。但能離相,性體清淨,是(原衍一「是」字)以無相為體」。
眾生是於相而取著相的,如看心就著於心相,看淨就著於淨相。取相著相,就障自本性,如 雲霧的障於明淨的虛空。如離相,就頓見性體的本來清淨,如雲散而虛空明淨一般。所以無相不 只是離一切相,更是因離相而顯性體的清淨,「自性」是以無相為體的。
2.「無住」的意義,如『壇經』(大正四八•三三八下)說:
「為人本性,念念不住。前念今(原作「念」)念後念,念念相續(原作「讀」),無有 斷絕。若一念斷絕,法身即是離身色。念念時中,於一切法上無住。一念若住,念念即住 ,名繫縛。於一切法上念念不住,即無縛也,(是)以無住為本」。
人的「本性」(「性」•「自性」),是念念不住的。在一生中,是從不斷絕的。「性」本 來不住,從本來不住的自性,起一切法,所以『維摩經』說:「依無住本,立一切法」。一切法 在自性,也是念念不住的(或稱為三世遷流),然眾生不能明了。試引『肇論』的「物不遷論」 來解說:一切法是前念,今念,後念──念念相續的。審諦的觀察起來:「昔物自在昔,不從今 [P358] 以至昔;今物自在今,不從昔於至今」。念念相續,而實是「法法不相到」的,「性各住於一世 」的;不是葛藤一般的牽連於前後的。因為眾生不了解,「既知往物而不來,而謂今物而可往」 ,所以就念念住著了。經上說:「顧戀過去,欣求未來,耽著現在」;於念念中繫縛,往來生死 。如能體悟自性的本來不住;一切法在自性,也無所住。直了現前──「來而不往,去而不留」 ,如雁過長空,不留痕跡;如見阿!B粊佛國,一見不再見。那就是念念不住,頓得解脫自在。『壇 經』以本性的「無住為本」,所以反對「直言坐不動,除妄不起心」的禪法,如(大正四八•三三八 中)說:
「若如是,此法同無情(原作「清」),卻是障道因緣。道須通流,何以卻滯?心不住( 原作「住在」」,即通流;住即被縛。若坐不動是,維摩詰不合呵舍利弗宴坐林中)。
曹溪的禪,在行住坐臥動靜語默中著力。直下無住,見自本性,活潑潑的觸處都自在解脫。 這與「住心」一境的定法,確是非常不同的。
3.「無念」,如『壇經』(大正四八•三三八下)說:
「於一切境(原作「鏡」)上不染,名為無念。於自念上離境,不於法上念生。莫百物不 思,念盡除卻。一念斷即死,別處受生」。 「無者無何事?念者何物?無者離二相諸塵勞。真如是念之體,念是真如之用。性起念, [P359] 雖即見聞覺知(原作「之」),不染萬境而常自在」。
「無念」,一般總以為是沒有念,什麼心念都不起。慧能以為人的本性,就是念念不斷的, 如真的什麼念都沒有,那就是死了。所以勸人「莫百物不思,念盡除卻」。「空心不思」,就是 「迷人」。那「無念」是什麼意義呢?「於自念上離境,不於法上念生」,就是無念。念是心, 心所對的是境(法)。一般人在境上起念,如境美好,於境上起念,起貪。境相惡,就於境上起 念,起瞋。一般人的「念」,是依境而起,隨境而轉的。這樣的念,是妄念,終日為境相所役使 ,不得自在。所以說:「迷人於境上有念,念上便起邪見,一切塵勞妄念從此而生」。所以要「 無念」──「於自念上離境,不於法上念生」。也就是不依境起,不逐境轉。「念」,是本來自 在解脫的。念是真如的用,真如(「性」)是念的體。從「性起念」,本來自在。只為了心境對 立,心隨境轉,才被稱為妄念。只要「於自念上離境」,念就是見聞覺知(自性的作用)。雖還 是能見,能聽,而這樣的見聞覺知,卻不受外境所染,不受外境的干擾,(性自空寂)而念念解 脫自在。於「自念上離境」,是要下一番功力的。對念說境,對境說念,這樣的二相現前,念就 不能不逐境而轉了。所以在體見自性(見無念)時,沒有二相,不能不所。那時,不但沒有「於 境上有念」的有念,連「不於法上念生」的無念也不立。不落言說,不落對待,只是正念──自 性的妙用現前:「善能分別諸法相,於第一義而不動」。神會答簡法師的話(神會集一四0──一四一 [P360] ),可以作為「於自念上離境」的解說:
「明鏡高臺能照,萬像悉現其中:古德相傳,共稱為妙。今此門中,未許此為妙。何以故 ?明鏡能照萬像,萬像不見(現)其中,此將為妙。何以故?如來以無分別智,能分別一 切,豈將有分別心(即)分別一切」?
『壇經』所說,一切以「自性」為主。無相是性體清淨──體;無住是本性無縛,心無所住 ──相;無念是真如起用,不染萬境──用。從此悟入自性,就是「見性成佛」。『壇經』說般 若,說定慧等學,都約「自性」而立,所以(大正卷四八)說:
「般若常在,不離自性。悟此法者,……即是真如性。用智慧觀照,於一切法不取不捨, 即見性成佛道」(三四0上)。 「自性心地,以智慧觀照,內外明(原作「迷」)徹,識自本心。若識本心,即是解脫。 既得解脫,即是般若三昧」 (三四0下)。 「自性無非(戒)、無亂(定)、無癡(慧),念念般若觀照,當離法相,有何可立」( 三四二中)!
神會是為了南宗而竭盡忠忱的弟子,從『南宗定是非論』,『壇語』,『語錄 』來看,不失為繼承南宗的大師!『壇經』的主體部分,是「說摩訶般若波羅蜜,授無相戒」。 [P361] 神會所傳,是肯定的說是摩訶般若波羅蜜,如『南宗定是非論』(神會集二九六)說:
「問曰:禪師修何法?行何行?和上答:修般若波羅蜜法,行般若波羅蜜行」。
『壇語』也說:「登此壇場,學修般若波羅蜜」(神會集二三二)。關於「無相戒」,『壇經』 約自性說。而神會『壇語』所說──敬禮三寶,懺悔,齋戒,都約事相說。約「直了見性成佛」 說,這不免漸誘了!
先從「見性成佛」來說:「性」,「自性」,「本性」,「自本性」,「法性」,「自法性 」,為『壇經』的常用語,而「佛性」僅偶爾提及。但在有關神會的作品中,見性是以「見佛性 」為主的。「見法性」與「見本性」,反而要少些(偶一說到了自性)。如『神會集』中說:
「頓悟見佛性」 (二八七)。 「定慧等者,明見佛性」(二三八)。 「自身中有佛性,未能了了見」(二四六)。 「一一身具有佛性。……一切眾生本來涅槃,無漏智性本自具足。……要因善知識指授, 方乃得見」(二三二──二三三)。 「見法性本來空寂」(一二一)。 「見本性空寂」(一一二)。 [P362] 「見本性清淨體不可得」 (一一四)。 「若人見本性,即坐如來地」(一三二)。
「本性」與「法性」,約眾生(法)說,重在空寂性。「佛性」,重在本來涅槃,本來具有 無漏智性。「見佛性」是『大涅槃經』所常說的。佛性與如來藏,原是一樣的。『壇經』所說的 「性」,「自性」,如說:「性在身心在,性去身心壞」,「性」是生命的主體。又如說:「性 含萬法」;「萬法在自性」;「不思量性即空寂,思量即是變化」──「性」為萬化的根源。這 都是流轉生死,變現諸趣的如來藏性說。在佛性說中,這種思想是不大明顯的。神會重佛性,所 以在有關神會的作品中,也沒有發見這種思想。「性」,「自性」,貫徹於『壇經』燉煌本全部 。所以說『壇經』是神會或神會門下所作,是一項根本的錯誤。這種自性說,實為「南方宗旨」 的特色。
神會在「本心」外,又立「佛心」,如『神會集』說:
「真如之相,即是本心」(一三五)。 「真如之體,以是本心……我心本空寂,不覺妄念起。若覺妄念者,覺妄俱自滅,此則識 心者」(一一八)。 「眾生本自心淨」(一三七)。 [P363] 「眾生心是佛心,佛心是眾生心」(一二四)。
神會的「本心」說,受有『起信論』的影響。「本心」就是「真如」:「真如之體」,是「 心真如」的如實空義;「真如之相」,是「心真如」的如實不空義。「識心見性」的心,也就是 指這「本心」說的。「心若無相,即是佛心」(神會集二四六)。眾生心本淨,所以眾生心就是佛心 。在這一意義上,從「見性成佛」,說到「唯指佛心,即心是佛」,如『壇語』(神會集二四七)說 :
「馬鳴云:若有眾生觀無念者,則為佛智。故今所說般若波羅蜜,從生滅門頓入真如門。 ……唯指佛心,即心是佛」。
宗密傳說荷澤宗為:「寂知指體,無念為宗」。比對有關神會的作品,這就是「無住為本」 ,「無念為宗」。這大體是近於『壇經』的,而有了進一步的闡述。『壇經』是一切依「自性」 說的,但神會不用「自性」一詞,而稱為「心」。立「無住心」,又以大同小異的名稱,來說 心的意義,如『神會集』說:
「一切善惡,總莫思量。……無憶念故,即是自性空寂心」 (二三六──二三七)。 「自本清淨心……不作意取……如是用心,即寂靜涅槃」(二三五)。 「若有妄起即覺,覺滅,即是本性無住心」(二四九)。 [P364] 「心無住處。和上言:心既無住,知心無住不?答:知。知不知?答:知。……今推到無 住處便立知,知心空寂,即是用處」(二三七──二三八)。
在禪的參究中,「一切善惡總莫思量」(即「莫作意」),體悟到「心無住處」。心沒有一 毫相可取可住(「無物心」),即是本性空寂。空寂不只體性不可得,而即空寂體上,有能知不 可得的知──「知心無住」(依教理說,是「自證」)。神會引『金剛經』來證明這一意義,如 『壇語』(神會集二三八)說:
「般若經云:菩薩摩訶薩,應如是生清淨心:不應住色生心,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,應 無所住而生其心。無所住者,今推知識無住心是。而生其心者,知心無住是」。
神會系的傳說(見石井本『神會語錄』),慧能是聽到『金剛經』說: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」,才頓悟見性的(『壇經』燉煌本缺)。這一「無住心」說,神會答拓跋開府書,也說得非常 明白(神會集一0二):
「但莫作意,心自無物。即無物心,自性空寂。空寂體上,自有本智,謂知以為照用。故 般若經云:應無所住而生其心。應無所住,本寂之體。而生其心,本智之用」。
本寂體上有本智,本智能證知本體空寂,所以宗密就簡稱為「寂知指體」。『壇經』說「無 住為本」,是「本性」的念念相續,念念不住,表示了一切時中的了無繫著。而且,「一切法在 [P365] 自性」,一切是「自性變化」,「性含萬法」的。神會對「無住為本」的闡明,著重於心體空寂 ,空寂心的自證,不住一切法。而對「本性」的念念相續,念念不住,卻沒有說到。
說到「無念為宗」,無念為悟入的重要方法;神會近於『壇經』的思想,而更傾向於否定的 說明。在有關神會的作品中,有一重要術語──作意,不作意,以「莫作意」來說明無念。『壇 經』說:「大眾作意聽」!又說:「學道之人,作意莫言先定發慧,先慧發定,定慧各別」。這 只是作意不要說定慧各別,如作意說定慧不二,不正是對了嗎?而神會卻醜化了作意,如『神會 集』說:
「既是作意,即是識定」(一一七)。 「但不作意,心無有起,是真無念」(二四六)。 「不作意,即是無念」(一0一)。 「但莫作意,心自無物。……但莫作意,自當悟入」(一0二)。 「為是作意不作意?若是不作意,即與聾俗無別。若言作意,即是有所得」(一一八)。 「無作意,亦無不作意。如是者為之相應」(一三三)。
作意,就是有所得。不作意,就是無念。但進一步(後二則),無作意也不是的。沒有作意 ,也不是不作意,才是真的無念。依『壇語』(神會集二三四──二三五)說: [P366] 「聞說菩提,起心取菩提。聞說涅槃,起心取涅槃。聞說空,起心取空。聞說淨,起心取 淨。聞說定,起心取定。此皆是妄心,亦是法縛,亦是法見。若作此用心,不得解脫,非 本自空寂心」。
「聞說菩提,不作意取菩提。聞說涅槃,不作意取涅槃。聞說淨,不作意取淨。聞說空, 不作意取空。聞說定,不作意取定。如是用心,即寂靜涅槃」。
從此可見,作意就是起心;作意取就是起心取。不作意,不是沒有心,而是不起心去取著境 界。也就是「不於事上生念」。「莫作意,心自無物」;「不作意,心無有起」,是同一意義。 不過直說作意、不作意,容易引起誤解。胡適引杜甫詩:「誰謂朝來不作意,狂風挽斷最長條」 ,而解說作意為:「打主意」,「存心要什麼」(神會集三二二),是當時的白話。其實,「作意」 為經論常見的名詞。如心所中的「作意」,是動心而使向於境界的心理作用。「如理作意」的作 意,是思惟。修習定慧,如「了相作意」等,是注意於內心所起的境界。一般來說,修定──「 繫心一處」,「攝心」,「住心」,都是要「作意」修的。神會評斥一般的作意修定,而大大的 應用這一名詞,而以「不作意」為「無念」的同義詞。
「不作意」為「無念」,多少是偏於遣破的。但也有進一層的說明,如『神會集』說:
「若在學地者,心若有念起,即便覺照;起心即滅,覺照自亡,即是無念」 (三0八──三0 [P367] 九)。 「若有妄起,即覺,覺滅,即是本性無住心」 (二四九)。 「有無雙遣,中道亦亡者,是無念。無念即是一念,一念即是一切智,一切智者即是甚深 般若波羅蜜,甚深般若波羅蜜即是如來禪」(一四五)。 (一念)「相應義者,謂見無念者,謂了自性者,謂無所得(般若)。以無所得,即如來 禪」(一三一──一三二)。 「問:無者無何法?念者念何法?答:無者無有云然,念者唯念真如。……念者真如之用 ,真如者念之體。……若見無念者,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」(一二九──一三0)。 「但自知本體寂靜,空無所有,亦無住著,等同虛空,無處不遍,即是諸佛真如身。真如 是無念之體,以是義故,立無念為宗。若見無念者,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」(二四0── 二四一)。
這部分的「無念」,達到了妄滅覺亡的境地。那時,有無雙遣,中道不立;這樣的「無念」 ,就是「般若」,「一行三昧」,「如來禪」的別名。說明這悟入「無住心」的「無念」,說「 念者唯念真如,……念者真如之用……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」。後二則所說,與『壇經』說相近 。然據『壇經』燉煌本所說,與神會所傳,不免有貌合神離的感覺。『壇經』是這樣說的(大正四 [P368] 八•三三八下):
「無者無何事?念者何物?無者,離二相諸塵勞。真如是念之體,念是真如之用。性起念 ,雖即見聞覺知,不染萬境而常自在」。
「念」,是名詞。「無念」,不是沒有念;沒有的,是「二相諸塵勞」。念是真如的作用, 是從「性」而起的。念是眾生「本性」的作用,是「念念相續,無有斷絕」的,斷絕便是死了。 「無念為宗」,只是本性的,人人現成的念──見聞覺知。從平常心行中,「於自念上離境,不 於法上生念」就是。「念是真如之用」,不是聖人才有的,不是悟證了才有的。念是自性的作用 ,所以『壇經』堅定的反對沒有念,如(大正卷四八)說:
「莫百物不思,念盡除卻」(三三八下)。 「若百物不思,當令念絕,即是法縛(原作「傳」),即是邊見」(三四0下)。
明藏本『壇經』(大正五0•三五八上──中),有評臥輪偈的傳說:
「有僧舉臥輪禪師偈曰:臥輪有伎倆,能斷百思想,對境心不起,菩提日日長。師聞之曰 :此偈未明心地,若依而行之,是加繫縛。因示一偈曰:慧能沒伎倆,不斷百思想。對境 心數起,菩提作麼長」。
這一傳說,也見於『傳燈錄』卷五(大正五一•二四五中),思想是一貫的。然神會在遮遣方面, [P369] 無念是「不作意」,是「起心即滅」,「心無有起」;主張「一切善惡,總莫思量」(不思善, 不思惡,與此說相當)。這與「除妄不起心」的禪法,不是有類似的意趣嗎?「念者真如之用」 ,似乎與『壇經』相近。但在神會,這是般若、一行三昧、如來禪,諸佛真如身的作用。所以以 「念」為動詞,說「念者唯念真如」。這樣的念,是悟見無住心的境地,而不是眾生本性的作用 。神會所傳的禪法,不免有高推聖境,重於不起念(不作意)的傾向。
神會以「無念為宗」,而悟入「無住知見」,略如『神會集』所說:
「今推到無住處便立知。知心空寂,即是用處。法華經云:即同如來知見,廣大深遠。心 無邊際,同佛廣大;心無限量,同佛深遠,更無差別」(二三八)。
「但自知本體寂靜,空無所有,亦無住著,等同虛空,無處不遍,即是諸佛真如身。真如 是無念之體,以是義故,立無念為宗。若見無念者,雖具見聞覺知而常空寂,即戒定慧一 時齊等,萬行俱備,即同如來知見,廣大深遠」(二四0──二四一)。
「滅諸相故,一切妄念不生,此照體獨立,神無方所。知識!當如是用」(二四八)。
「神會三十餘年所學功夫,唯在見字」(神會集二七七)。「無住知見」,被宗密讚譽為;「空 寂之知,是汝真性。……知之一字,眾妙之門」(大正四八•四0二下──四0三上)。然與『壇經』燉 煌本所說的「無念」,念是眾生本性現成的,自性所起的用,不完全相合。如不認清『壇經』( [P370] 燉煌本所依的底本,是南方宗旨本)的主題實質,見到文義部分與神會說相同,就說『壇經』是 神會或神會門下所造,極為謬誤!神會的「無住知見」,重在空寂的自證,作為荷澤派下的宗密 ,早就有異議了,如『圓覺經大疏鈔』卷三之下(續一四•二八0)說:
「圓通見者,必須會前差別取捨等法,同一寂知之性。舉體隨緣,作種種門,方為真見。 寂知如鏡之淨明,諸緣如能現影像。荷澤深意,本來如此。但為當時漸教大興,頓宗沈廢 ,務在對治之說,故唯宗無念,不立諸緣」。
保唐無住所傳的「大乘頓悟禪門」,與『壇經』所說,有密切的關係。無住自 稱「修行般若波羅蜜」。說「識心見性」,「見性成佛道」,廣說「無念」,「無念即戒定慧具 足」。與神會相近(但沒有說「不作意」),他是曾見到『南宗定是非論』,『師資血脈傳』的 。無住的禪門,宗密稱之為「教行不拘而滅識」。什麼是「滅識」?『圓覺經大疏鈔』卷三之下 (續一四•二七八)說:
「意謂生死輪轉,都為起心,起心即妄,不論善惡;不起即真。……是以行門,無非無是 ,但貴無心而為妙絕,故云滅識」。
依保唐宗所傳的『曆代法寶記』(此下引文都出此記,見『大正藏』卷五一)來看,無住所 說的法門,的確是這樣的。如說:「起心即是生死」;「一物在心,不出三界」;「有念即虛妄 [P371] 」;「有念在三界」。「念」,是被專稱虛妄的,所以說「無念」,重在遮遣邊。這樣的「無念 」,神會已大大的發展了。而『壇經』及神會所說:「念是真如之用」的解說,在無住所傳的言 說中,完全不見了。
破言說的極則,當然會一法不立。雖說「無念即見性」,而「無念」也是假說的,如說:
「為眾生有念,假說無念。正無念之時,無念不自」(一八九中)。
「無念不自」,這是一再說到的,以此為結論的。這是說:無念,是對有念說的。念沒有了 ,無念也不可得(不離有念而獨存)。無住說「無念即見性」,而正無念見性時,見也不立的, 如說:
「見性,正見之時,見猶離見,見不能及,即是佛。正見之時,見亦不自」(一九四下)。
無住曾受『楞嚴經』的深切影響,他的呵毀多聞,與『楞嚴經』是不無關係的。他一再說到 ,要人認識主與客,而見性時,主客也不立,如說:
「來去是客,不來去是主。相念無生,即沒主客,即是見性」(一九四中)。
無住破言說,不立一切,不像神會那樣的「立知見」,立「無住之知」,而只是泯絕一切。 在泯絕一切中,一切是佛法,行住坐臥總是禪。無住所傳頓悟的境地,略引二則如下:
「正無念之時,一切法皆是佛法,無有一法離菩提者」(一八九下)。 [P372] 「我今意況大好,行住坐臥俱了。看時無物可看,畢竟無言可道。但得此中意況,高床( 原作「!8茦」)木枕到曉」(一九二中──下)。
到慧能而日益盛大的南宗,如「以心傳心」,「頓成佛道」,早在東山 門下就如此了。這本是「一切眾生有佛性」,「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」──如來藏說的禪 門。成佛,佛有法身、報身、化身,而以法身為本。歸依有佛、法、僧──三寶,而以如來常住 (或無為性)為本。眾生有五蘊,十二處,十八界,而以心為本。這都是人類所本有的,人心所 本具的(這是印度晚期佛教的一般傾向)。而實現成佛的方法(除他力加持不論),以定、慧的 修持,到「等定慧地」,明見真如或佛性,見性成佛。在學者,對三寶、三身,雖意解到是本有 的,而總覺得:「佛」,「菩提」,「涅槃」,「般若」,「佛性」,「如來藏」──這些名目 ,是理想,是目的,是高高的,遠遠的,可望而不可及的,修行並不容易。所以「是心作佛」, 「是心即佛」,這一類詞句,雖為一分大乘經的常談,而在佛教界──法師,禪師,都看作崇高 與偉大的理想,只能隨分修學而已。『壇經』所表現的,就不然。三身也好,三寶也好,菩提、 般若也好,都在自己身心中,直捷了當的指示出來。就在日常心行中,從此悟入。於是,佛不再 是高遠的理想,而是直下可以體現的。聖人,從難思難議的仰信中,成為現實人間的,平常的聖 人(恢復了原始佛教的模像)。這是曹溪禪的最卓越處!從宗教的仰信,而到達宗教的自證。然 [P373] 慧能所說,不離經說,一切文句還是經中固有的。「菩提」,「般若」,「佛」,「定慧」,「 三昧」……在學者心目中,極容易引起尊貴的,不平凡的感覺,成為自己所求得的對象(還是心 外的)。於是繼承慧能精神的,逐漸(不是突然的)嬗變,成為「慢教」一流。固有術語,儘量 的減少,或加以輕毀。另成「祖師西來意」,「本分事」,「本來人」,「本來身」,「本來面 目」,「無住真人」,「這箇」,「那個」,「白牯牛」 (五家分宗,連祖師也在被輕呵之列) ,這一類的術語。特別是:揚眉,瞬目,擎拳,豎拂,叉手,推倒禪床,踢翻淨瓶,畫圓相,撥 虛空;棒打、口喝、腳蹋以外,斬蛇,殺貓,放火,斫手指,打落水去──歡喜在象徵的,暗示 的,啟發的形式下,接引學人,表達體驗的境地。語句越來越平常,也越來越難解。變為自成一 套──說不完的公案(後人又在這裡參究,說是說非),禪偈,與經論不同,也與『壇經』不同 。其實,還是如來藏禪。所不同的,慧能從高遠而引向平實,後人又從平實而引向深秘。這�堙A 從早期的禪語,來觀察與『壇經』的關係。
洪州與石頭門下,有上堂開示,個別問答,沒有『壇經』那樣的一般傳授。內容可分為二類 :一為接引初學,未悟的使他「得個入處」;已悟入而沒有究竟的,或能入而不能出的,得體而 不得用的,使他更進一步。一是作家相見,試探對方,勘驗對方的。現在專約誘導悟入的方便說 。先引『圓覺經大疏鈔』卷三之下,宗密對洪州門下的認識,如(續一四•二七九)說: [P374] 「起心動念,彈指謦(原作磬)咳,揚眉瞬目(原作「揚扇因」),所作所為,皆是佛性 全體之用,更無第二主宰。如麵作多般飲食,一一皆麵。佛性亦爾,全體貪瞋癡,造善惡 ,受苦樂,故一一皆性。意以推求,而四大骨肉舌齒眼耳手足,并不能自語言見聞動作。 如一念命(原作「今」)終,全身都未變壞,即便口不能語,眼不能見,耳不能聞,腳不 能行,手不能作。故知語言作者,必是佛性。四大骨肉,一一細推,都不解貪瞋,故貪瞋 煩惱,並是佛性,佛性非一切差別種種,而能作一切差別種種」。
『禪源諸詮集都序』卷上之二(大正四八•四0二下)說:
「真性無相無為,體非一切,……然即體之用,而能造作種種」。 「即今能語言動作,貪瞋慈忍,造善惡,受苦樂等,即汝佛性。即此本來是佛,除此無別 佛也」。
這一見解,與『壇經』所說的「性」──「自性」:「性在身心在,性去身心壞」;「色身 如舍宅」;「一念斷絕,法身即是離色身」的見地,完全一致。說到這�堙A想起了南陽忠國師所 說的「南方宗旨」(如上第六章所說)。忠國師所說的南方宗旨,「色身無常而性是常」,與『 壇經』燉煌本,洪州與石頭門下,確是非常近似的。形神對立的傾向,不過是禪者理會得不夠, 或是說得不夠善巧而已。『壇經』所說的「性」,是一切法為性所化現(變化)的;而「性含萬 [P375] 法」,「一切法在自性」,不離自性而又不就是性的。所以性是超越的(離一切相,性體清淨) ,又是內在的(一切法不異於此)。從當前一切而悟入超越的,還要不異一切,圓悟一切無非性 之妙用的。這才能入能出,有體有用,理事一如,腳跟落地。在現實的世界中,性是生命的主體 ,宇宙的本源。性顯現為一切,而以心為主的。心,不只是認識的,也是行為──運動的。知覺 與運動,直接的表徵著性──自性、真性、佛性的作用。「見性成佛」,要向自己身心去體認, 決非向色身去體悟。如從色身,那為什麼不向山河大地?這雖可說「即事而真」,而到底是心外 覓佛。所以在說明上,不免有二元的傾向(其實,如不是二,就無可說明)。臨濟義玄所說,就 充分表顯了這一意思,如『鎮州臨濟慧照禪師語錄』(大正四七•四九七中──下)說:
「爾四大色身不解說法聽法,脾胃肝膽不解說法聽法,虛空不解說法聽法,是什麼解說法 聽法?是爾目前歷歷底勿一個形段孤明,是這箇解說法聽法。……心法無形,通貫十方。 在眼曰見,在耳曰聞,在鼻嗅香,在口談論,在手執捉,在足運奔」。
福州大安也有同樣的說明,如『傳燈錄』卷九(大正五一•二六七下)說:
「汝諸人各有無價大寶,從眼門放光,照山河大地。耳門放光,領采一切善惡音響。六門 晝夜常放光明,……汝自不識取。影在四大身中,內外扶持,不教傾側。如人負重擔,從 獨木橋上過,亦不教失腳。且是什麼物任持,便得如是。汝若覓,毫髮即不見」。 [P376] 「師云:一切施為,是法身用」。
臨濟(八六六卒)與大安(八八三卒),比宗密還遲些,而將心性作用,與色身作差別的說 明,可見這是一向傳來的見地。悟證徹了,死生自由,也就有離色身而去的說明,如『傳燈錄』 (大正五一)說:
百丈懷海:「處於生死,其心自在,畢竟不與虛幻塵勞蘊界生死諸入和合,!A贗然無寄,一 切不拘,去留無礙。往來生死,如門開相似」(二五0中)。 道吾圓智(石頭下):「師見雲巖不安(病了),乃謂曰:離此殼漏子,向什麼處相見? 巖云:不生不滅處相見」(三一四中)。 南嶽玄泰:「今年六十五,四大將離主」(三三0下)。
「見性成佛」,「性在何處」?「佛是什麼」?洪州門下,是以身心活動為性的作用,點出 這就是性,就是佛,引人去悟入的。傳說(最早見於八0一年撰的『寶林傳』)達磨的弟子波羅 提為王說法,即明說「性在作用」,如『傳燈錄』卷三(大正五一•二一八中)說:
「問曰:何者是佛?答曰:見性是佛。……王曰:性在何處?答曰:性在作用。王曰:是 何作用?……波羅提即說偈曰:在胎為身,處世為人,在眼曰見,在耳曰聞,在鼻辨香, 在口談論,在手執捉,在足運奔。遍現俱該沙界,收攝在一微塵,識者知是佛性,不識喚 [P377] 作精魂」。
總之,從生命現象,去誘發學人的自悟,體認真正的自己(本心,自性,真我),是洪州( 石頭)門下共通的。在師弟問答中,或約(總相的)人說,或約心說,或約見聞動作說。約人說 的,如『傳燈錄』 (大正五一)說:
百丈懷海:「問:如何是佛?師云:汝是阿誰」(二五0上)? 歸宗智常:「靈訓禪師初參歸宗,問:如何是佛?……宗曰:即汝便是」(二八0下)。
約心說的,如『傳燈錄』(大正五一)說:
洪州道一:「汾州無業(問)……常聞禪門即心是佛,實未能了。馬祖曰:只未了底心即 是,更無別物」(二五七上)。 福州大安:「人問師:佛在何處?師云:不離心」(二六八上)。
約見聞動作說的最多,略引幾則,如『傳燈錄』(大正五一)說:
洪州道一:「問曰:阿那箇是慧海自家寶藏?祖曰:即今問我者,是汝寶藏」(二四六下)。 「師召云:座主!彼即迴首。師云:是什麼?亦無對。師云:遮鈍根阿師」(二四六中)。 「亮不肯(不以為然),便出。將下階,祖召云:座主!亮迴首,豁然大悟」(二六0上)。 百丈懷海:「師有時說法竟,大眾下堂,乃召之。大眾迴首,師云:是什麼」(二五0下)? [P378] 南泉普願:師祖「問:如何是(摩尼)珠?南泉召云:師祖!師應諾。南泉云:去!汝不 會我語。師從此信入」(二七六中)。 中邑洪恩:「(仰山)問:如何得見性?師云:譬如有屋,屋有六窗,內有一獼猴。東邊 喚山山,山山應;如是六窗,俱喚俱應。……」(二四九中)。 石頭希遷:「靈默禪師……告辭而去。至門,石頭呼之云:闍黎!師迴顧。石頭云:從生 至老,只是遮箇漢,更莫別求。師言下大悟」(二五四中)。 薯山慧超:「師召(洞山)良价,价應諾。師曰:是什麼?价無語。師曰:好箇佛,只是 無光焰」(二六九上)。
在日常行動中直指心要的,石頭下也傳有很好的開示,如『傳燈錄』(大正五一•)說:
天皇道悟:「(崇信)問曰:某自到來,不蒙指示心要。悟曰:自汝到來,吾未嘗不指汝 心要。師曰:何處指示?悟曰:汝擎茶來,吾為汝接。汝行食來,吾為汝受。汝和南時, 吾便低首。何處不指示心要!師低頭良久,悟曰:見則直下便見,擬思即差。師當下開解 」(三一三中)。 夾山善會:「師有小師,隨侍日久。……何不早向某甲說?師曰:汝蒸飯,吾著火。汝行 益,吾展缽。什麼處是孤負汝處?小師從此悟入」(三二四中)。 [P379]
指示學人,不但直指「是汝」,「是心」,或在見,聞,迴首,應諾……中,讓學人去體會 (臨濟在黃蘗會下三度被打,洪州水老被馬祖當胸蹋倒等都是)。平時的一舉一動,也未始不是 暗示學人,使他由此契入。洪州門下,重於直指。從生命現象(「性在作用」)去指示,有的不 能體會,那就被斥為「鈍根」,「無佛性」,「不肯直下承當」。有所契會的(直下便見,有一 番直覺經驗),一般也還有不徹底的。依『楞嚴經』,悟得「見」性常在,還沒有!A贗脫根塵。依 唯識學,這只是五俱意識的有漏現量,沒有隨念分別,計度分別而已。正如『圓覺經』所說:「 猶如眼根,曉了前境,得無憎愛」。所以在禪悟中,對這種「六根門頭,昭昭靈靈」的境地,要 進一步的加以指導。如『傳燈錄』(大正五一)說:
百丈懷海:「固守動用,三世佛怨。此外別求,即同魔說」(二五0上)。 長沙景岑:「師召曰:尚書!其人應諾。師曰:不是尚書本命。對曰:不可離卻即今祇對 ,別有第二主人。師曰:喚尚書作至尊,得麼?彼云:恁麼總不祇對時,莫是弟子主人否 ?師曰:非但祇對不祇對時,無始劫來,是個生死根本」(二七四中)。
從見聞覺知而契入的,真的頓見「本心」,原本不是說明的。古人開示,也只是方便表示而 已。如『傳燈錄』(大正五一)說:
章敬懷暉:「自性元非塵境,是箇微妙大解脫門,所有鑒覺,不染不礙。如是光明,未曾 [P380] 休廢。曩劫至今,固無變易。猶如日輪,遠近斯照。雖及眾色,不與一切和合。靈燭妙明 ,非假鍛鍊。……若能返照無第二人,舉措施為,不虧實相」(二五二中)。 盤山寶積:「夫心月孤圓,光吞萬象。光非照境,境亦非存。光境雙亡,復是何物」(二六 三中)。 黃蘗希運:「此本源清淨心,與眾生諸佛、世界山河、有相無相,遍十方界,一切平等, 無彼我相。此本源清淨心,常日圓明遍照。世人不悟,只認見聞覺知為心,為見聞覺知所 覆,所以不睹精明本體。但直下無心,本體自現。如大日輪升於虛空,遍照十方,更無障 礙。……然本心不屬見聞覺知,亦不離見聞覺知。但莫於見聞覺知上起見解,莫於見聞覺 知上動念,亦莫離見聞覺知覓心,亦莫捨見聞覺知取法。不即不離,不住不著,縱橫自在 ,無非道場」(二七一上──中)。
上來的引述,只為了說明一點:洪州(石頭)門下,是以「性在作用」為原則的。從學人自 己,自己的心,自己的見聞動作,也就是從自己的生命現象去悟入的。這一禪風,從下手處── 悟入方便說,見聞等作用是不同於四大色身的,似有對立的意味。等到深入而真的體悟,那就「 靈光獨耀,!A贗脫根塵」;「心月孤圓,光吞萬象」,有什麼對立可說呢! [P381]
「凡言禪皆本曹溪」,這是慧能去世一百年的禪門實況。到底曹溪禪憑什麼有這樣大的力量 呢!
牛頭宗說:「道本虛空」,「無心合道」。東山宗說:「即心是佛」,「心淨成 佛」。慧能繼承了東山法門,不但說「心即是佛」,而更說「見性成佛」。神會說:「直了見性 」。無住說:「直指心地法門」。黃蘗說:「直指人心,見性成佛」。所以曹溪禪的特色,是「 直了」,「直指」;學者是「直入」,「頓入」。
曹溪門下的四家,對於「見性」,有從現實的心念中,以「無念」而頓入的;有從見聞覺知 ,語默動靜中去頓入的。這就是宗密所說的「直顯心性宗」,有此二家了。這二家的差別,可以 從『壇經』的組成部分而理解出來。『壇經』的主體──大梵寺說法,是「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 ,授無相戒」。「說摩訶般若波羅蜜」,首先揭示了「菩提般若之智,世人本自有之」。於是立 「定慧不二」;「無相為體,無住為本,無念為宗」;「說摩訶般若波羅蜜,頓悟見性」。這是 依經說的「般若」,「定慧」,「三昧」等而發明見性的。開示本性的「念念不住」,修「於自 念上離境,不於法上念生」的無念法門。神會與無住所弘傳的,重於「無念」,雖多少傾向遮遣 [P382] ,大體來說,是與這部分相應的。「授無相戒」部分,直示眾生身心中,自性佛,自性三寶,自 性懺,自性自度等。佛不在外求的意趣,格外明顯。而答釋疑問的:功德在法身,淨土在自心, 也與此相契合。這部分,可通於神會,而更近於洪州(及石頭)的風格。這二部分,『壇經』( 燉煌本)以「自性」為主題而貫徹一切,直顯自性,見性成佛。現存的燉煌本,是荷澤門下的「 壇經傳宗」本。但只是插入一些與「傳宗」有關的部分,而對所依據的底本──「南方宗旨」, 並沒有什麼修改,所以現存的燉煌本,保留了「南方宗旨」的特色。上面說,神會所傳的禪法, 與「說摩詞般若波羅蜜法」相近,但神會說「佛性」,「本性」,不用「自性」一詞。在有關神 會的作品中,沒有「自性變化」說,也沒有「形神對立」說。以「自性」為主題來闡明一切,是 「南方宗旨」。神會所傳的,應近於『壇經』的原始本。南嶽與青原二系的興起,得力於道一、 希遷──慧能的再傳,比神會遲一些。道一(與希遷)所傳的,接近「南方宗旨」。慧忠晚年直 斥:「聚卻三五百眾,目視雲漢,云是南方宗旨」,可能指道一與希遷呢!但「南方宗旨」,決 不是新起的,只是強調的表示出來,文句有過潤飾增補而已。
慧能「說摩訶般若波羅蜜」,當然是繼承道信以來的禪門,是「不念佛,不看心,不看淨」 的一流。慧能在即心是佛(東山傳統)的基石上,樹立起「見性成佛」的禪,這是融合了南方盛 行的『大般涅槃經』的佛性說。『大般涅槃經』,在現存北宗的部分著作中,也有引述,但沒有 [P383] 重視。『涅槃經』的佛性,是如來藏的別名;但不是『楞伽經』的「無我如來之藏」,而是「我 者即是如來藏義」,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八(大正一二•六四八中)說:
「我者,即是如來藏義。一切眾生悉有佛性,即是我義。如是我義,從本已來,常為無量 煩惱所覆,是故眾生不能得見」。
「佛性」,就是「我」,「如來藏」。如來藏原是為了「攝引計我諸外道故」而說的,形式 上與外道的神我(常住不變,清淨自在,周遍,離相等)相近,所以『楞伽經』要加以抉擇,說 是「無我如來之藏」。『涅槃經』解說為「如來藏即是我」,當然內容與外道不會完全相同,而 到底易於混淆了。如來藏,我,佛性,不但是小乘,菩薩也不容易明見,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八 (大正一二•六五二下)說:
「菩薩雖具足行諸波羅蜜,乃至十住,猶未能見佛性。如來既說,即便少見」。
能究竟圓滿明見佛性的,是佛,也如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八(大正一二•七九二下)說:
「諸佛世尊,定慧等故,明見佛性,了了無礙」。
惟有佛能了了見佛性,明見佛性就是佛,所以梁代(天監中卒,五0二──五一九)僧亮( 或作法亮)說「見性成佛」(大正三七•四九0下)。在這�堙A發見了「定慧等」與「見性成佛」的一 定關係,也就是找到了『壇經』的「定慧不二」,「見性成佛」的來源。所以,達摩的「真性」 [P384] 禪,是『楞伽經』的如來藏說。道信以『楞伽經』的「佛心」,融合於『文殊說般若經』的「念 佛心是佛」。到了曹溪慧能,更融合了盛行南方的『大般涅槃經』的「佛性」──「見性成佛」 。內涵更廣大了,而實質還是一脈相傳的如來藏說。不過曹溪禪融合了「佛性」(即是「我」) ,更通俗,更簡易,更適合多數人心,更富於「真我」的特色。
神會所傳的「見性成佛」,是「見佛性」,「見本性」,如燉煌本那樣的「見自性」,是沒 有的。所以以「自性」為主題的,推斷為「南方宗旨」。如『壇經』(大正四八•三三九中)說:
「不思量,性即空寂,思量即是變化。……自性變化甚明,迷人自不知見」。
「自性」本來空寂(本淨),而能變化一切。為什麼會變化?由於「思量」;思量,自性就 起變化了。「自性」,「自性(起)變化」,這是禪者本著自心的經驗而說,還是有所(經說, 論說)承受呢!也許受到「數論」的影響;「數論」為印度六大學派中的重要的一派。依「數論 」說:「自性」(羅什譯為世性。約起用說,名為「勝性」。約微妙不易知說,名為「冥性」) 為生起一切的根元。「自性」為什麼「變異」而起一切?「數論」說:「我是思」。由於我思, 所以自性就變異而現起一切。這與「性即空寂,思量即是變化」,「自性變化」,不是非常類似 的嗎?陳真諦在南方傳譯的『金七十論』,就敘述這「變,自性所作故」(大正五四•一二四五下)的 思想。論上還說:「如是我者,見自性故,即得解脫」(大正五四•一二五0中)。當然,「數論」與 [P385] 「南方宗旨」,決不是完全相同的。但對因思量而自性變化一切來說,不能說沒有間接的關係。 「自性」,或譯為「冥性」,中國佛學者,早就指出:老子的「杳杳冥冥,其中有精;恍恍惚惚 ,其中有物」,從「道」而生一切,與「數論」的「冥性」說相近。所以「南方宗旨」的「自性 」變化一切說,對未來的融「道」於禪,的確是從旁打開了方便之門。這些,是與曹溪本旨無關 。
曹溪的禪風,不只是「見性成佛」,而且是「直指」,「直示」,「頓入」,「 直入」的。洪州(石頭)門下,從見聞覺知、動靜語默中去悟入;神會(無住)門下,從現前心 念,以「無念」而悟入。這二大流,宗密統稱之為「直顯心性宗」。這一「直顯心性」的曹溪禪 ,不是新起的,是東山門下所傳的:教外別有宗──不立文字的,頓入法界的,以心傳心的達摩 禪。在第二章中,已有所說明。有關「意傳」,「不立文字」,「頓入法界」,再引『法如行狀 』(金石續編卷六)如下:
「師(弘忍)默辨先機,即授其道,開佛密意,頓入一乘」。 「天竺相承,本無文字。入此門者,唯意相傳」。 「唯以一法,能令聖凡同入決定。……眾皆屈申臂頃,便得本心。師以一印之法,密印於 眾意。世界不現,則是法界,如空中月影,出現應度者心」。 [P386]
法如是慧能同學,死於永昌元年(六八九,慧能那年五十二歲)。行狀說到「唯意相傳」, 就是以心傳心。「密意」與「密印」,也就是「一法」與「一印」。這�堶情A有三個問題:1.做 師長的要善識弟子的根器,做弟子的要有入道的可能。2.如弟子確是法器,那就授法。行狀說「 一法」,「開佛密意」,但「一法」與「密意」到底是什麼?據『傳法寶紀』說:「密以方便開 發,頓令其心直入法界」。在「密以方便開發」下,注說:
「其方便開發,皆師資密用,故無所形言」。
這是密用開發,是沒有語言表示的。慧能的另一同學老安,以「密作用」開發坦然與懷讓, 密作用就是「目開合」,所以「密意」,「密用」,只是揚眉瞬目,轉身回頭,這一類身心的活 動。這種動作,是暗示的,稱為「意導」,「密意」。3.弟子受到師長「密意」的啟發,機教 相應,「其心頓入法界」,也就是「便得本心」。這本為師長自己的悟境,一經密用啟發,弟子 心中也就現起同樣的悟境。『行狀』所說「世界不現,則是法界,如空中月影,出現應度者心」 ,就是表示這一事實。這可說「以心傳心」的,張說『大通禪師碑』(全唐文卷二三一)說:
「如來有意傳妙道,力持至德,萬劫而遙付法印,一念而頓授法身」。
「意傳妙道」,就是「心傳」。在「密意」開發,「頓入法界」的過程中,有師長的加持力 (「力持至德」),好像師長將自己心中的證覺內容,投入弟子心中一樣。這是語言以外的「心 [P387] 傳」,在原始佛教中,稱為「轉法輪」。法是菩提,從佛(或師長)的自證心中,轉入弟子心中 ,稱為「得淨法眼」。這一師資道合而直入法界,就是佛法的根本事實。
東山門下的禪,是有層次的。一般是「念佛名,令淨心」。如學者有所領會,「密來自呈, 當理與法」。授與的法,一般是不知道的,也不輕易向人說的,這就是「密以方便開發」的「密 意」,「密印」。這在東山門下,得到的並不太多。神秀所傳的,「以方便顯」(第二開智慧門 ,有深方便),重於念佛、看淨,這所以『傳法寶紀』的作者──杜朏,要慨歎不已了。慧能在 曹溪開法,不用念佛、淨心等方便,而「說摩訶般若波羅蜜法,受無相戒」,直捷了當的指出: 「眾生本性念念不住」;「性起念,雖即見聞覺知,不染萬境而常自在」,要學者直從自己身心 去悟入自性──見性。這雖還是言說的,而到達了言說的邊緣(如文殊以無言說來說入不二法門 )。這是將東山門下的密授公開了(法如也有此作風)。慧能是直指直示,弟子是直了直入(這 與頓漸有關)。憑慧能自身的深徹悟入,善識根機,要學者直下去頓見真如本性,禪風是煥然一 新。到這�堙A達摩禪經歷二度的發展:達摩傳來的如來藏禪,本是少數人的修學,「領宗得意」 是不容易多得的。道信與弘忍,在「一行三昧」的融合下,念佛,長坐,使門庭廣大起來,引入 甚深的法門。但東山的「法門大啟」,不免流於「看心,看淨,不動,不起」的方便。到慧能, 將楞伽如來藏禪的核心,在普遍化的基礎上,不拘於方便,而直捷的,簡易的弘闡起來,這就是 [P388] 『壇經』所說的「大乘頓教」。
曹溪慧能不用「念佛」、「看心」等方便,直示「本有菩提般若之智」,以「無念為宗」, 要人從自己身心去「見性成佛」。「無念」的解說為:「無者無何事?念者念何物」──神會這 樣說,洪州門下的『壇經』也這樣說。燉煌本肯定自性起用的「念」,所以說「念者何物」,這 是「南方宗旨」。『壇經』要人從現前身心中,眾生本性的念念不住中去見性。雖說「性在王在 」,以「自性」為生命的當體;什麼是「性」,雖似乎呼之欲出,但始終沒有明白點出「性在作 用」。洪州門下所傳的「性在作用」,與南陽慧忠所見的南方禪客相合。這是曹溪門下,更明白 的,更直捷的,用來接引學人了!「識者知是佛性,不識喚作精魂」(神我);神我與佛性,洪 州下是看作同一事實的(只是識與不識的差別)。的確,印度另一大學派「勝論」:「以出入息 、視、眴、壽命等相故,則知有神」(大正三0•一七0下)。「勝論」也是以呼吸、視眴(瞬目等) 證明是有我的。原始的如來藏說,從達摩到曹溪門下,是這樣的公開,簡易,直捷。人人有佛性 ,見性成佛;也就是人人有我,見我得解脫。這對一般人來說,這實在是簡易、直捷不過,容易 為人所接受、所體驗的。這樣的簡易、直捷,難怪「凡言禪者皆本曹溪」了。 [P389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