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妙雲集中編之二『中觀今論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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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緣起之生滅與不生不滅

第一節 無生之共證與大乘不共

  龍樹依空而顯示中道,即八不緣起。其中,不常不斷、不一不異、不來不去 的緣起,即使解說不同,因為『阿含經』有明顯的教證,聲聞學者還易於接受。 唯對於不生不滅的緣起,不免有點難於信受。因此,這就形成了大乘教學的特色 ,成為不共聲聞的地方。不生不滅──八不的緣起,聲聞學者中,上座系的薩婆 多部,是不承認的。進步些的經部師,也有緣起的不生不滅說,但他們是依「唯 法因果,實無作用」的見地說,還不是大乘學者說緣起不生不滅的本義。大眾部 說緣起是無為法,因為緣起是「若佛出世,若不出世,法性法住,法界常住」的 。他們說緣起常住,不生不滅,而把緣起作為離開事相的理性看,也與大乘不同 [P26] 。關於這些,清辨的『般若燈論』,曾經說到。依中觀者說,緣起不生不滅,是 說緣起即是不生不滅的,這緣起寂滅性即是中道。佛陀正覺緣起而成佛,在此; 聲聞的證入無為無生,也在此。這緣起的不生不滅,本是佛法的根本深義,三乘 所共證的;但在佛教教義開展的過程中,成為大乘學者特別發揮的深義,形式上 成為大乘的不共之學。一般聲聞學者以為緣起是無常生滅的,現在說:「不生不 滅是無常義」(維摩經卷上),這似乎不同,成為一般聲聞學者與大乘學者論諍 的焦點。然依釋迦創開的佛法說,生滅與不生滅,本來一致。

  不生不滅,『阿含經』是指涅槃無為而說的。涅槃,決不是死了,也不是死 了纔證得涅槃。涅槃,玄奘譯為圓寂。梵語含有否定與消散的意味,又有安樂自 在的意義。

  佛所說的涅槃,是指那超脫了紛亂的、煩囂的、束縛的一切,而到達安寧的 、平和的、解放的自在境地。這一解脫自在的境地,是佛教正覺的完成,充滿了 豐富的內容,即解脫了愚癡為本的生死,而得到智慧為本的解脫。涅槃又稱為無 [P27] 為、無生(無住無滅)。因為佛稱世俗的一切為有為,即惑業所感成的,動亂、 相對、束縛的生滅,是他的根本性質;突破了這種煩擾、差別、束縛的有為生滅 ,在無可形容、無可名稱中,即稱之為不生不滅的無為涅槃。這本是中道行的成 果,然依此為正覺所覺的法界而說,無為又成為究竟的理性。涅槃,正覺的解脫 ,不問菩薩、聲聞,是一致企圖實現的目的。聲聞行者達到了此一目的,即以為 到達了究竟,「所作已辦」,更沒有可學可作的,稱為「證入實際」。大乘行者 到了不動地,也同樣的體驗此一境地,但名之為「無生法忍」,而認為還沒究竟 的。如『十地經』第八地中說:菩薩證得無生法忍時,想要證涅槃了。佛告訴他 說:「此諸法性,若佛出世,若不出世,常住不異。諸佛不以得此法故名為如來 ,一切二乘亦能得此無分別法」。無生法,是三乘所共證的,諸佛並不以得此法 而名為如來,即說明了大乘沒有把它看作「完成了」,還要更進一步,從大悲大 願中去廣行利他。關於這點,『智度論』卷七十五說:「得無生忍、受記,更無 餘事,唯行淨佛世界,成就眾生」。依於此義,故卷五說:「無生忍是助佛道門 [P28] 」。這可見大乘在正覺解脫的──自利立埸,并不與聲聞乘不同。不過一般聲聞 行者自利心切,到此即以為一切圓滿了,不能更精進的起而利他,所以大乘經中 多責斥他。大乘是依此聲聞極果的正覺境界──涅槃,得無生法忍,不把他看作 完成,進而開拓出普度眾生的無盡的大悲願行。

  

第二節 聲聞常道與大乘深論

  正覺體悟的無為、不生,是三乘聖者所共證的,已如上述。為了教導聲聞弟 子證得此無生法,依『阿含經』所成立的教門說,主要是三法印:一、諸行無常 ,二、諸法無我,三、涅槃寂靜。此三者,印定釋迦的出世法,開示世出世間的 真理。此三者,是可以隨說一印,或次第說此三印的。次第三法印,即是以明解 因果事實的生滅為出發點,依此而通過諸法無我的實踐,到達正覺的涅槃。這如 『雜阿含』(二七0經)說:「無常想者能建立無我想,聖弟子住無我想,心離 我慢,順得涅槃」。三法印的次第悟入,可看為聲聞法的常道。但大乘佛教,本 [P29] 是充滿利他悲願的佛教行者,在深證無生的體悟中,闡發釋迦本懷而應運光大的 。在這無生的深悟中,以佛陀為模範,不以為「所作已辦」,而還要進一步的利 他無盡。本著此無生無為的悟境去正觀一切,即窺見了釋迦立教的深義,因之與 一般凡庸的聲聞學者不同。所以大乘佛教的特色,即「諸法本不生」,即是依緣 起本來不生不滅為出發的。『文殊師利淨律經』說:「彼土眾生了真諦義以為元 首,不以緣起為第一也」。這雖在說明彼土與此土的立教方式不同,實即說明了 佛教的原有體系──一般聲聞學者,是以緣起因果生滅為出發的;應運光大的大 乘學,是以本不生滅的寂滅無為(緣起性)為出發的。

  從釋迦的由證而立教說,本是正覺了無生法性,圓證了法法不出於如如(無 生)法性的。他的從證出教,如先從最高峰鳥瞰一切,然後順從山谷中的迷路者 (眾生),給以逐步指引,以導登最高峰的。後來的一般聲聞學者,在向上的歷 程中,為路旁的景色所迷,忘卻了指導者的真意。大乘學者,即是揭露這鳥瞰一 切的意境,使他們歸宗有在而直登山頂的。所以。大乘不僅不與釋迦的本教相違 [P30] ,而且真能窺見釋迦本教的真義,非拘泥名相的一般聲聞學者所及。如佛在『阿 含經』中,從緣起的生滅相續而說諸行無常;從緣起的因緣和合而說諸法無我; 無我我所的執見而悟入無生無滅的涅槃。釋迦的方便善巧,使眾生從現實經驗到 的因果生滅相續和合中,離執到達正覺的體悟。實則此涅槃並不在一切現實的以 外,不過為了引迷啟悟,而相對的稱之為無為、無生。

  一般聲聞學者,為名相章句所迷,將有為生死與無為涅槃的真義誤會了。如 薩婆多部,把有為與無為,看作兩種根本不同性質的實體法。這由於缺乏無生無 為的深悟,專在名相上轉,所以不能正見『阿含』的教義,不能理解釋迦何以依 緣起而建立一切。涅槃即是依緣起的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」的法則而顯示 的,如何離卻緣起而另指一物!又如經部師以無為是無,有為才是實有;那末佛 法竟是教導眾生離開真實而歸向絕對的虛無了!要知道:生滅相續的是無常,蘊 等和合的是無我,依無常無我的事相,說明流轉門。能夠體悟無我無我所,達到 「此滅故彼滅,此無故彼無」的涅槃,這是還滅門。這雖是釋尊所教示的,但這 [P31] 不過是從緣起事相的消散過程上說。這「無」與「滅」,實是有與生的否定,還 是建立在有為事實上的,這那堹鉬′O涅槃──滅諦?所以古人說:「滅尚非真 ,三諦焉是」?還有,大眾系學者,誤會不生不滅的意義,因而成立各式各樣的 無為,都是離開事相的理性。所以不是將無為與涅槃看作離事實而別有實體,即 是看作沒有。尤其生滅無常,被他們局限在緣起事相上說,根本不成其為法印!

  大乘學者從無生無為的深悟中,直見正覺內容的──無為的不生不滅。所以 說無常,即了知常性不可得;無我,即我性不可得;涅槃,即是生滅自性不可得 。這都是立足於空相應緣起的,所以一切法是本性空寂的一切。常性不可得,即 現為因果生滅相續相;從生滅相續的無常事相中,即了悟常性的空寂。我性不可 得,即現為因緣和合的無我相;在這無我的和合相中,即了悟我性的空寂。生滅 性不可得,即生非實生,滅非實滅,所以「此有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的緣起相 ,必然的歸結於「此滅故彼滅,此無故彼無」。由此「此無故彼無,此滅故彼滅 」的事相,即能徹了生滅的空寂。大乘行者從「一切法本不生」的無生體悟中, [P32] 揭發諸法本性空寂的真實,直示聖賢悟證的真相。因此,釋迦的三法印,在一以 貫之的空寂中,即稱為一實相印。一實相印即是三法印,真理是不會異樣的。『 大智度論』卷二十二說:「有為法無常,念念生滅故,皆屬因緣無有自在;無有 自在故無我;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,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」。又說:「觀 無常即是觀空因緣(「觀心生滅如流水燈焰,名入空智門」),如觀色念念無常 ,即知為空。……空即是無生無滅。無生無滅及生滅,其實是一,說有廣略」。 諸法生滅不住,即是無自性,無自性即無生無滅。所以生滅的本性即是不生不滅 的,這即是不生不滅的緣起。這是通過了生滅的現象,深刻把握它的本性與緣起 生滅,並非彼此不同。依此去了解佛說的三法印,無常等即是空義,三印即是一 印。

  無常等即是空義,原是『阿含經』的根本思想,大乘學者並沒有增加了什麼 。如『雜阿含』(二三二經)說:「眼(等)空,常琱變易法空,我我所空。 所以者何?此性自爾」。二七三經也有此說,但作「諸行空」。常琱變易法空 [P33] ,即是無常,所以無常是常性不可得。我我所空即是無我,所以無我是我性不可 得。無常、無我即是空的異名,佛說何等明白?眼等諸行──有為的無常無我空 ,是本性自爾,實為自性空的根據所在。這樣,一切法性空,所以縱觀(動的) 緣起事相,是生滅無常的;橫觀(靜的)即見為因緣和合的;從一一相而直觀他 的本性,即是無常、無我、無生無滅、不集不散的無為空寂。因此,無常所以無 我,無我我所所以能證得涅槃,這是『阿含經』本有的深義。釋迦佛本重於法性 空寂的行證,如釋尊在『小空經』中說「阿難!我多行空」。『瑜伽論』解說為 :「世尊於昔修習菩薩行位,多修空住,故能速證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(卷九 十)。這可見佛陀的深見所在,隨順眾生──世俗的知解,在相續中說無常,在 和合中說無我,這名為以俗說真。釋迦的本懷,不僅在乎相續與和合的理解,而 是以指指月,是從此事相的相續相、和合相中,要人深入於法性──即無常性、 無我性,所以說能證涅槃。可惜如來聖教不為一般聲聞學者所知,專在事相上說 因果生滅,說因緣和合,偏重事相的建立,而不能與深入本性空寂的無為無生相 [P34] 契合。徹底的說,不能即緣起而知空,不能即生滅而知不生滅;那末,無常、無 我、涅槃,也都不成其為法印!

  

第三節 三法印之橫豎無礙

  明白點說,三法印的任何一印,都是直入於正覺自證的,都是究竟的法印。 但為聽聞某義而不悟的眾生,於是更為解說,因而有次第的三法印。在佛教發展 的歷史中,也是初期重無常行,中期重空無我行,後期重無生行。如「諸行無常 」,除了事相的起滅相續相而外,含有更深的意義,即無常與滅的含義是相通的 。佛為弟子說無常,即說明一切法皆歸於滅;終歸無常,與終歸於滅,終歸於空 ,並無多大差別。依此無常深義,即了知法法如空中的閃電,剎那生滅不住,而 無不歸於一切法的平等寂滅。無常滅,如從波浪洶湧,看出他的消失,還歸於平 靜寂滅,即意味那波平浪靜的境界。波浪的歸於平靜,即水的本性如此,所以他 必歸於平靜,而且到底能實現平靜。佛說無常滅,意在使人依此而悟入寂靜,所 [P35] 以說:「若人生百歲,不見生滅法,不如生一日,而能得見之」!所以說:「諸 行無常,是生滅法。以生滅故,寂滅為樂」。使人直從一切法的生而即滅中,證 知常性本空而入不生滅的寂靜。差別的歸於統一,動亂的歸於平靜,生滅的歸於 寂滅。所以說:「一切皆歸於如」。這樣,無常即究竟圓滿的法印,專從此入, 即依無願解脫門得道。

  然而,在厭離心切而拘泥於事相的,聽了無常,不能深解,只能因生滅相續 的無常相而起厭離心,不能因常性不可得而深入法性的寂滅,這非更說無我不可 ──也有直為宣說無我的。由無我離執而證知諸法的空寂性,因之而得解脫。依 『般若』及龍樹所宗,諸法本性的空寂即是不生,不生即是涅槃。『心經』「色 即是空」的空,即解說為無生的涅槃。空是本性空;空亦不可得,即是無生。如 『智論』說:「諸法性常空,心亦不著空,如是法能忍,是佛道初相」(十五) 。這是把空亦復空的畢竟空,與無生等量齊觀的。如『解深密經』說:初時教說 無常令厭,中時教說「空無自性,不生不滅,本來寂靜,自性涅槃」,也是以空 及無生為同一意義的。如從此得證,即依空解脫門得道。 [P36]

  然而,若著於空,即不契佛意,所以說:「大聖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,若復 見有空,諸佛所不化」。有所著,即不能體證無所著的涅槃──無生法忍。因之 ,經中也有以空為不了,而以不生不滅為究竟的。如從不生不滅而證入,即依無 相解脫門得道。空與不生,如『大方廣寶篋經』說:「如生金與熟金」。龍樹也 說:「未成就為空,已成為般若」。又空著重於實踐的意義,而無生多用於說明 法性寂滅。然在中觀的諸部論典中,處處都說空,空即不生,空即是八不緣起的 中道。事實上,取著無生,還是一樣的錯誤,所以『智論』解說無生,是無生無 不生等五句都遣的。空與無生,有何差別!

  總之,凡成為世諦流布,或以世俗的見解,依名取義,無常教會引來消極與 厭離;空會招來邪見的撥無因果或偏於掃蕩;無生會與外道的神我合流。如能藉 此無常、無我、無生的教觀,徹法性本空,那末三者都是法印,即是一實相了。 依眾生的悟解不同,所以有此三門差別,或別別說,或次第說,或具足說,都是 [P37] 即俗示真,使契於正覺的一味。從緣起生滅悟得緣起不生不滅,揭開釋迦『阿含 』的真面目。能於空相應緣起中,直探佛法深義而發揮之,即成為後代大乘教學 的唯一特色。

  

第四節 緣起之綜貫性

  聲聞常道以緣起生滅為元首,大乘深義以無生真諦為第一,這多少是近於大 乘的解說。如從『阿含』為佛法根源,以龍樹中道去理解,那末緣起是處中說法 ,依此而明生滅,也依此而明不生滅;緣起為本的佛法,是綜貫生滅與不生滅的 。所以,這埵A引經來說明。『雜阿含』二九三經,以緣起與涅槃對論,而說都 是甚深的:「此甚深處,所謂緣起。倍復甚深難見,所謂一切取離,愛盡無欲, 寂滅涅槃。如此二法,謂有為無為。有為者,若生、若住、若異、若滅。無為者 ,不生、不住、不異、不滅」。這說明在有為的緣起以外,還有更甚深難見的, 即離一切戲論的涅槃寂滅──無為。又『雜阿含』二九六經,說緣起與緣生。緣 起即相依相緣而起的,原語是動詞。緣生是被動詞的過去格,即被生而已生的, [P38] 所以玄奘譯作緣已生法。經文,以緣起與緣生對論,而論到內容,卻都是「此有 故彼有,此生故彼生」的十二支,成為學派間的難題。薩婆多部依緣起是主動, 緣已生是被動的差別,說因名緣起,果名緣生。即從無明緣行,行緣識乃至生緣 老死,凡為緣能起的因說為緣起,從緣所生的果說為緣生。緣起、緣生,解說為 能生,所生的因果。大眾部留意經中說緣起是「若佛出世,若不出世,法性法住 法界常住」的特點,所以說:各各因果的事實為緣生,這是個別的,生滅的。因 果關係間的必然理性為緣起,是遍通的,不生滅的。

  今依龍樹開示的『阿含』中道,應該說:緣起不但是說明現象事相的根本法 則,也是說明涅槃實相的根本。有人問佛:所說何法?佛說:「我說緣起」。釋 迦以「緣起為元首」,緣起法可以說明緣生事相,同時也能從此悟入涅槃。依相 依相緣的緣起法而看到世間現象界──生滅,緣起即與緣生相對,緣起即取得「 法性法住法界常住」的性質。依緣起而看到出世的實相界──不生滅,緣起即與 [P39] 涅槃相對,而緣起即取得生滅的性質。『阿含』是以緣起為本而闡述此現象與實 相的。依『阿含』說:佛陀的正覺,即覺悟緣起,即是「法性法住法界常住」的 緣起,即當體攝得(自性涅槃)空寂的緣起性;所以正覺的緣起,實為與緣生對 論的。反之,如與涅槃對論,即偏就緣起生滅說,即攝得──因果生滅的緣起事 相。緣起,相依相緣而本性空寂,所以是生滅,也即是不生滅。釋尊直從此迷悟 事理的中樞而建立聖教,極其善巧!這樣,聲聞學者把緣起與緣生,緣起與涅槃 ,作為完全不同的意義去看,是終不會契證實義的。若能了解緣起的名為空相應 緣起;大乘特別發揮空義,亦從此緣起而發揮。以緣起是空相應,所以解悟緣起 ,即悟入法性本空的不生不滅;而緣生的一切事相,也依此緣起而成立。三法印 中的無常與涅槃,即可依無我──緣起性空而予以統一。大乘把握了即空的緣起 ,所以能成立一切法相;同時,因為緣起即空,所以能從此而通達實相。大乘所 發揮的空相應緣起,究其實,即是根本佛教的主要論題。緣起法的不生不滅,在 『阿含經』中是深刻而含蓄的,特依『智度論』而略為解說。 [P41]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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