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九章 上座別系分別論者

第一節 大毘婆沙論的分別論者

 第一項 分別論者與分別說部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,引有「分別論者」,「分別論師」,共有五六十則:這是當時的一大學系 ,為毘婆沙論所致力評破的對象。在說一切有部的宗派異義集──『異部宗輪論』堙A雖廣說根 本二部及十八部執,卻沒有說到分別論者。所以依『異部宗論論』為依據的中國學者,對分別論 者的部派問題,不免引起了困擾──這到底是什麼部派呢?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說:「分別說部建立貪欲、瞋恚、邪見,是業自性」(1)。分別說部就是分別 論者,如『順正理論』所說:「分別論者,唯許有現,有過去世未與果業」(2);在『俱舍論』中 ,就稱之為「分別說部」(3)。在真諦Parama$rtha的『部執異論』,有分別說部,為『異部 宗輪論』說假部的異譯。因此,有以為分別說部或分別論者,就是說假部,但這是錯誤的。我們 [P409] 知道,奘譯的說假部,真諦確是譯為分別說部的,梵語為Prajn~aptiva^din。鳩摩羅什 Kuma^raji^va譯為施設部。施設,就是假,也可譯為分別;如『施設論』的「世間施設品」,鳩摩羅 什也曾譯為「分別世處分」(4)。這雖可以譯為分別說部,但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說部,分別論 者,梵語為Vibhajyava^din(毘婆闍婆提)。這二者,漢譯雖偶然相同,而梵語全異,所以不 應以說假部為分別論者。

  分別論者,玄奘門下,把他作為不正分別的通稱,如『俱舍論(普光)記』卷二0(大正四一 •三一0中)說:

   「說非盡理,半是半非,更須分別,故名分別說部」。

  『成唯識論述記』卷二(大正四三•三0七上)說:

   「諸邪分別,皆名毘婆闍婆提」。

  這種廣義的解說,『大毘婆沙論』也是有的,如『論』卷九(大正二七•四三上)說:

   「問:此中誰問誰答,誰難誰通?答:分別論者問,應理論者答;分別論者難,應理論者 通」。

  說一切有部毘婆沙論,自稱應理論者(育多婆提);凡與應理論者問答的,一概指為分別論 者。但這到底是引申的,廣義的用法,不是分別論者──毘婆闍婆提的本義。因為『大毘婆沙論 [P410] 』所引的分別論者,是別有所指的。『大毘婆沙論』列舉異說時,並不泛稱分別論者;分別論者 與別部、異師並列,有時還與其他部派合說。合說的有三,如:

   Ⅰ「犢子部分別論者,欲令音聲是異熟果」(5)。 Ⅱ「譬喻者分別論師,執無想定細心不滅」(6)。 「譬喻者分別論師,執滅盡定細心不滅」(7)。 「有執世與行異,如譬喻者分別論師」(8)。 Ⅲ「分別論者及大眾部師,執佛生身是無漏法」(9)

  從這三例來看,「分別論者及大眾部」,顯然為各別的學派。犢子、譬喻師與分別論者合說 ,也只是某一論義的相合而已。分別論者與譬喻師不同,『順正理論』也每為分別的敘說(10)。而 犢子與分別論者不同,『順正理論』卷四五(大正二九•五九九中),有明確的說明:

   「且分別論,執隨眠體是不相應,可少有用,彼宗非撥過去未來,勿煩惱生無有因故。然 犢子部信有去來,執有隨眠非相應法,如是所執極為無用」。

  分別論者──毘婆闍婆提的本義,別有所指,到底是什麼學派?先從漢譯論典所傳,明確可 見的來說,有兩部。1.分別論者是銅鍱部,如說:

   「赤銅鍱部經中,建立有分識名」(11)[P411] 「上座部立名有分識」(12)。 「上座部中,以『有分』聲,亦說此識。……如是等分別說部,亦說此識名有分識」(13)。 「上座部經分別論者,俱密說此名有分識」(14)

  赤銅鍱為錫蘭Sim!hala的某一地名,也就以此泛稱錫蘭全島。赤銅鍱部,就是現在流行 於錫蘭,又分流東南亞各國的佛教──南傳佛教。「有分識」的特殊教義,是銅鍱部,也是上座 部,分別說部。這三個名字,含義並不相。但錫蘭──銅鍱部者,確是自稱為上座、分別說的 。『成唯識論』的揉合者,似乎誤以此為兩派的共同教義,所以說「俱密說此名有分識」。

  2.分別論者是飲光部,如說:

   「有執諸異熟因,果若未熟,其體恆有;彼果熟已,其體便壞,如飲光部」(15)。 「分別論者,唯說有現,及過去世未與果業」(16)

  唯有現在(現在世法是有的,未來法是沒有的,過去法一分是有),及過去世未與果業,這 是飲光部特有的教義,為各部論典所一致傳說的;也就是分別論者。

  再從西藏所傳的來說:清辯Bhavya所著的『異部精釋』Nika^yabhedavibhan%ga關 於異部分裂的敘述中,大眾部及正量部的傳說,都說到分別說部。正量部的傳說是:從說一切有 部,分出分別說部;分別說又分出四部。大眾部傳說:分別說部為(加上座及大眾)三大部之一 [P412] ;分別說又分為四部(17)。傳說雖有多少出入,但一致說到分別說部,為四部的本部。四部是:化 地部,迦葉部,法藏部,銅鍱部。

  依據這一傳說,回顧漢譯舊傳,稱赤銅鍱部與飲光部(迦葉的義譯)為分別論者──分別說 部,是完全正確的。古有此一大部,自從四部分化以後,已不再存在;這四部都可以自稱或被稱 為分別說部的。在這堙A我想先作論斷,再為證明。『大毘婆沙論』所引的分別論者──分別說 部,就是正量與大眾部所傳的分別說部系,但與赤銅鍱部無關。西元前後,錫蘭的佛教很複雜, 與現在的情形不同。那時的赤銅鍱部,對印度本土,尤其是西北印度的佛教,關係與影響,可說 等於零。所以『異部宗輪論』,沒有赤銅鍱部的地位。『大毘婆沙論』的編集者──毘婆沙師, 也沒有理會到他。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論者,是泛稱分別說部的大陸學派,在罽賓Kas/mi^ra 區流行的化地、法藏、飲光部,尤以化地部為主流。

  
註【75-00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一三(大正二七•五八七上)。
註【75-002】『順正理論』卷五一(大正二九•六三0下)。
註【75-003】『俱舍論』卷二0(大正二九•一0四中)。
註【75-00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七0上)。
註【75-00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一八(大正二七•六一二下)。 [P413]
註【75-00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五一(大正二七•七七二下)。
註【75-00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•七七四上)。
註【75-008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•三九三上)。
註【75-00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•八七一下)。
註【75-010】『順正理論』卷四五(大正二九•五九八下)等。
註【75-011】『大乘成業論』(大正三一•七八五上)。
註【75-012】『攝大乘論釋』卷二(大正三一•一六0下)。
註【75-013】『攝大乘論(無性)釋』卷二(大正三一•三八六中)。
註【75-014】『成唯識論』卷三(大正三一•一五上)。
註【75-01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九(大正二七•九六中)等。
註【75-016】『順正理論』卷五一(大正二九•六三0下)。
註【75-017】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(三七六──三七七)。

  

 第二項 分別論者的部派問題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論者,是印度本土,尤其是流行於北方罽賓Kas/mi^ra區的化地、 法藏、飲光──三部(1)。對勘『異部宗輪論』,與化地部思想一致的,就有: [P414] 1信等五根唯是無漏(2) 2緣起是無為(3) 3阿羅漢無退(4) 4有齊頂阿羅漢(5) 5隨眠心不相應(6) 6無中有(7) 7四諦一時現觀(8) 8過去未來是無(9)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說:「分別論者執世第一法相續現前」(10);涼譯『毘婆沙論』,就作「彌沙 塞部」(11)。『大毘婆沙論』說:「化地部說:慧能照法,故名阿毘達磨」(12);而晉譯『鞞婆沙論 』,就作「毘婆闍婆提」(13)。化地部與分別論者,在古代譯師的心目中,大概是看作同一的。又 如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七•九0下)說:

   「或復有執:五法是遍行,謂無明、愛、見、慢及心,如分別論者。故彼頌言:有五遍行 法,能廣生眾苦,謂無明愛見,慢心是為五」。

  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七上)說: [P415] 「此(化地)部末宗,因釋一頌,執義有異。如彼頌言:五法定能縛,諸苦從之生,謂無 明貪愛,五見及諸業」。

  比對二頌,雖文句略有出入,但不能說不是同一的。這一頌,在真諦Parama$rtha的『部 執異論』,譯為:「無明心貪愛,五見及諸業」(14),更為接近。

  分別說系的法藏部(法密部)與飲光部,由於『異部宗輪論』所說太簡,無法與『大毘婆沙 論』的分別論者相比對。據『雜心阿毘曇論』說:「曇無得等說一無間等」(15);這是一時見諦的 頓現觀說,與分別論者、化地部相同。依『大毘婆沙論』,法密部與分別論者說,有二則不同: 一、分別論者立四相是無為:法密部說,三相有為,滅相無為(16)。二、分別論者以心的有力或無 力,為身力、身劣;而法密以精進、懈怠,為身力與身劣(17)。這二義雖所說不同,而思想還是非 常接近的。『大毘婆沙論』的飲光部義,僅「異熟未生,彼因有體」(18),也見於『異部宗輪論』 。『順正理論』稱之為分別論者,已如上所說。

  『異部宗輪論』說:法藏部「餘義多同大眾部執」;飲光部「餘義多同法藏部執」,也就是 多同大眾部說。其實,化地部也還是多同大眾部執,如上所舉八則,除第四則不明外,都是與大 眾部相同的。而『異部宗輪論』所說的化地部義,如:預流有退,道支無為,五識有染有離染, 這也是與大眾部說相同的。『大毘婆沙論』所引的分別論者,所說也多分與大眾部義相合,如: [P416] 1心性本淨(19) 2世尊心常在定(20) 3無色界有色(21) 4道是無為(22) 5預流得根本靜慮(23) 6佛生身是無漏(24)

  這麼說來,化地、法藏、飲光──分別論者,與大眾部的思想非常接近,這是值得重視的問 題。分別說部──分別論者,是上座部所分出的大系(依『異部宗輪論』,從說一切有部分出) ,屬於上座系統的學派,怎麼立義反而與大眾部接近呢?這好像是很離奇的。於是素來系統不明 的分別論者,或以為上座學派而受有大眾部的影響,或以為是大眾與上座末派的合流(25)。這種解 說,是根源於一項成見;從成見而來的推論,自然是不會正確的。在一般的習見中,大眾部是這 樣的,上座部是那樣的,壁壘分別。而分別說系,從上座部分出,而立義多與大眾部相同,那當 然要解說為:受了大眾部的影響,或二部末派的合流了。我們相信:思想的開展,是「由渾而劃 」的:「作始也簡,終畢也鉅」的。那末,大眾與上座部的分立,到底為了什麼?當時的大眾部 教義,就如『異部宗輪論』所說的嗎?從上座部而分為分別說與說一切有,又為了什麼?當時的 [P417] 說一切有部,教義就與『發智』、『大毘婆沙論』相同嗎?當時的分別說部,就如銅鍱部七論所 說的嗎?當然都不是的。大眾與上座,說一切有與分別說的分立,起初為了某些根本論題,與學 風的傾向不同(後來的支派,不一定為了這些)。基於這些根本的主要的不同,逐漸發展而完成 非常不同的學派。在同一學系中,起初是含渾的,逐漸發展,而現出內部的對立思想。這些不同 ,可能反與另一學系一致。這不一定是背叛自宗,而是這些不同,有些是一向存在的老問題。如 上一章所說,說一切有部,不限於阿毘達磨論師,譬喻師也還是說一切有部的。譬喻師的某些思 想,不也是同於分別論者嗎?所以,分別論者的論義,近於大眾部,說明了在佛教學派思想的開 展過程中,印度本土的學派,在同一區域,同一思想氣氛中,自然會有共同的傾向,同樣的理論 。如以為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論者,為大眾與上座末派的合流;那末化地、法藏等學派,都是 二部末派的合流嗎?學派間的相互影響,或多或少,都是不免的。能說分別論者──分別說部受 大眾部的影響,而不是大眾受分別說部的影響嗎?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論者,實為分別說部中 ,大陸學派的一般思想。

  
註【76-001】『大唐西域記』「烏仗那國」(大正五一•八八二中)。
註【76-00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七•七下)。『異部宗輪論』大正四九•一六下──一七上);下均例此。
註【76-00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三(大正二七•一一六下)。 [P418]
註【76-00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二中)。
註【76-00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0下);又卷一八五(大正二七•九二九中)。
註【76-00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三上)。
註【76-00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九(大正二七•三五六下)等。
註【76-008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0三(大正二七•五三三上)。
註【76-00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,分別論者說「心本性清淨」,評為「汝宗不說有未來心」(大正二七•一四0中 ──下)。與此相當的,『順正理論』卷七二,就說分別論者「不許實有去來」(大正二九•七三三上)。
註【76-01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(大正二七•二0中)。
註【76-011】『毘婆沙論』卷二(大正二八•一四上)。
註【76-01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七•四中)。
註【76-013】『鞞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八•四一八上)。
註【76-014】『部執異論』(大正四九•二二中)。
註【76-015】『雜阿毘曇心論』卷一一(大正二八•九六二上)。
註【76-01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八(大正二七•一九八上)。
註【76-01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0(大正二七•一五四中)。
註【76-018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四四(大正二七•七四一中)等。 [P419]
註【76-01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•一四0中)。
註【76-02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九(大正二七•四一0中)。
註【76-02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八三(大正二七•四三一中)。
註【76-02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•四七九下)。
註【76-02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三四(大正二七•六九三中──下)等。
註【76-02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•八七一下)。
註【76-025】呂澂『阿毘達磨泛論』「附注」(內學第二輯一六一──一六二)。

  

 第三項 分別論者的思想

  分別論者的思想,與說一切有部阿毘達磨論義,距離極大。在說一切有部(與後起的瑜伽大 乘)心目中,這是邪惡的分別,存有厭惡與鄙薄的心情。然在印度全體佛教的開展中,自有他的 特殊貢獻。

  一、分別說部,是重僧伽的,重毘奈耶的;開展於印度本土的分別論者,始終保持了這一傳 統。依『異部宗輪論』說,大眾系各部的教學,重心在發揚佛陀聖德的圓滿。有名的大天 Maha^deva五事,就是低抑阿羅漢,以阿羅漢為不究竟的宣言。對於這,分別論者也一樣的頌揚佛 [P420] 德(譬喻師也有同一傾向),如說:

   「佛生身是無漏」(1)。 「讚說世尊心常在定。……又讚說佛恆不睡眠」(2)

  分別論者雖頌揚佛的聖德,但並不低抑阿羅漢與僧伽。所以,佛的生身無漏,法藏部說:「 阿羅漢身皆是無漏」(3),與佛並沒有差別。化地部說得最為徹底,如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 七上)說:

   「僧中有佛。……佛與二乘,皆同一道,同一解脫」。

  法藏部雖推重佛的功德,但也還是「佛在僧中」。「佛在僧中」,「僧中有佛」,都是以現 實人間的佛陀為宗依的。重(聲聞)僧伽,重阿羅漢,也當然會重毘奈耶(對大眾部說,上座部 是重律的)。如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九六(大正二七•四九九上)說:

   「分別論者,立四十一菩提分法」。

  分別論者在一般的三十七菩提分法以外,重視有關衣食住的四聖種,立四十一菩提分法。可 見在修持上,不但重於律行,更傾向於精嚴苦行的頭陀行了。

  二、分別論者與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,在某些問題上,有共同的傾向。1.讚頌佛德,如『大 毘婆沙論』卷七九(大正二七•四一0中)說: [P421] 「諸讚佛頌,言多過實。如分別論者,讚說世尊心常在定……又讚說佛恆不睡眠……如彼 讚佛,實不及言」。

  分別論師的讚頌佛德,與譬喻者一樣,在阿毘達磨者看來,不免言過其實。對分別論者的批 評,也與對法善現(馬鳴)Dharmasubhu^ti、達羅達多Dharadatta等「文頌者」,採取 同樣的態度。

  2.分別論者雖沒有被稱為持經者,但從『大毘婆沙論』引述來說,大抵是直依經文而立義的 。依經立義,所以契經所沒有說的,也就不會建立了。如『順正理論』卷四六(大正二九•六0二下) 說:

   「分別論師作如是說:無九十八所立隨眠,經說隨眠唯有七故」。

  這一主張,在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0(大正二七•二五九中)這樣說:

   「謂有沙門,執著文字,離經所說,終不敢言。彼作是說:誰有智慧過於佛者,佛唯說有 七種隨眠,如何強增為九十八」?

  這樣看來,被稱為「著文沙門」的分別論者,是上座系統中重經說的學派。『三論玄義』( 大正四五•九中)有這樣的傳說:

   「上座弟子但弘經,以經為正。律開遮不定;毘曇但釋經,或過本,或減本,故不正弘之 [P422] ,亦不棄捨二藏也。而薩婆多部,謂毘曇最勝,故偏弘之。……上座弟子見其棄本弘末, 四過宣令,遣其改宗,遂守宗不改,而上座弟子移往雪山避之」。

  這項傳說,順於北方所傳的部派分流說。但至少可以說明:上座部系,是有經律論──三藏 的。說一切有部偏宏阿毘達磨,而上座弟子是重經的。說一切有與上座分別說的分立,決非因於 重經或重論。但在這二系的發展中,(傳於海南的銅鍱部外),分別論者的阿毘達磨,停滯而不 再開展,重於經說;而說一切有的主流,大大的發展了阿毘達磨,這也是事實。在這個意義上, 覺得說一切有部的譬喻者,雖稱為「持誦修多羅者」,不免深受阿毘達磨論宗的影響。『大毘婆 沙論』所引的譬喻師義,很少是引經立義的。

  3.以世俗現喻來說明,與譬喻師相同。『大毘婆沙論』所引的分別論者,舉銅器(頗胝迦) 等喻(4);破瓶喻(5);折路迦緣草木喻(6);果從器出,轉入彼器喻(7)。更明顯的,被指為:「彼依 假名契經,及依世俗言論」(8),如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二中)說:

   「彼非素怛纜,非毘耶,非阿毘達磨,但是世間麤淺現喻。世間法異,賢聖法異,不應 引世間法難賢聖法」!

  說一切有部阿毘達磨者與分別論者,論理方法是不盡相同的。阿毘達磨論者,分別諸法,而 達一一法自性。這一一法自性,是體用一如的。在前後同時的關係下,現起剎那(即生即滅的) [P423] 作用。這是分析的,究理所成立的,或稱之為「道理極成真實」。而分別論者,依假名契經(佛 的隨俗說法),世俗言論,世間比喻,以說明一切。所以,一法而可以體用不同:「心性本清淨 ,客塵煩惱所染」;「染汙不染汙心,其體無異」(9)。一法而可以在此在彼:「要得生有,方捨 死有」(10);「行行世時,如器中果」(11)。近於常識的,通俗的論義,是分別論者的特色。這點, 譬喻師一分相近,與大眾系更為切近。

  三、分別論者教義的特色,是心色相依的而傾向於唯心論,這如『大毘婆沙論』說:

   「無色界有色,如分別論者」(12)。 「謂譬喻者分別論師,執滅盡定細心不滅。彼說:無有有情而無色者,亦無有定而無有心 」(13)

  有情為心色的綜合體:沒有物質的有情,沒有精神的有情,都是不會有的,也是難以想像的 。這一根本的立場,或許就是佛教的早期思想。大眾部及說一切有部的一分譬喻師,曾取同一的 見解。經說色受想行識不離,壽暖識不離(14),都證明了這一論題。在過未無體(大眾系,分別說 系)的思想中,這是更重要的。如生於無色界,而現在沒有色法;得二無心定,生無想天,而現 在沒有心:那怎麼能引生未來的色與心呢?豈不成為無因而生嗎?心色相依不離的有情觀,不僅 是現實而易於理解的,也是過未無體論者所應有的見地。 [P424]

  但在心色相依的原則下,心識(如六識)顯有間斷的情形,那當然要成立深潛的細心了。傳 說上座部本計,「別有細意識」(15),銅鍱部立「有分識」(16),分別論者說「滅盡定細心不滅」(17) 。這是在一般的,間斷的,麤顯的現象下,發見深隱的,相續的,微細的心識。從心色不離的見 地,化地部立三蘊:剎那滅蘊,一期生蘊,窮生死蘊(18)。又立二慧:相應慧,不相應慧(19);大眾 部及分別論者,說纏與心相應,隨眠與心不相應(20),都是同一思想的不同應用。從後代大乘佛學 來看,這是本識論、種子論的先聲,為過未無體論者最合理的歸趣。

  分別說者的細心相續說,傾向於一心論,一意識論。這一思想,與心性本淨說,有著內在的 關聯性。說一切有部,及其有關的學派,對心性本淨說,是不能同意的,認為無經可證。但分別 說部(及大眾部),是有經證的。現存銅鍱部所傳的『增支部』增一法中,就有心性本淨的經說 (21)。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論者,這樣說:

   「彼說:心本性清淨,客塵煩惱所染汙故,相不清淨。……彼說:染汙不染汙心,其體無 異。謂若相應煩惱未斷,名染汙心;若時相應煩惱已斷,名不染汙心」(22)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的「一心相續論者」(23),也與分別論者的思想相近。細心說與心性本淨說, 分別說者與大眾部,取著共同的立場。對大乘佛法來說,有無比的重要性!

  分別論者的傾向,與譬喻者一樣,由色心相依而重於心。例如說:壽暖識三相依,而壽命是 [P425] 依識而住,隨心而轉的(24)。身力與身劣,認為並無實體,由於內心的力與無力。法藏部就解說為 精進與懈怠(25)。身力的強弱,解說為內心所決定,這是傾向於唯心論的明證。

  四、分別論者的另一重要思想,是真常無為說的發達,這是與大眾部的思想,大體一致的。 無為,佛約離煩惱而解脫的當體說,以不生不滅來表示他,因而引發了無為思想的開展。論究佛 法的某些問題,如有永恆常爾的,寂然不動的,就稱之為無為,看作無關於變化的實體。說一切 有部,成立三無為──擇滅、非擇滅、虛空,而大眾及分別論者,提出更多的無為說。如大眾部 立九無為,化地部也立九無為(26);分別說系的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,也立九無為。雖九無為的內 容,彼此也多少出入,但對真常無為思想的重視,可說完全一致。『大毘婆沙論』的分別論者, 所說的無為,有:

   1緣起是無為(27) 2三種(擇滅、非擇滅、無常滅)滅是無為(28) 3諸有為相是無為(29) 4沙門果是無為(30) 5世體是常(31) 6道是無為(32) [P426]

  其中,擇滅與非擇滅無為,為一般學派多數贊同的。有為相中,法藏部說滅相是無為,與無 常滅是無為相合。緣起無為,沙門果無為,是分別論者所共的。道是無為,與大眾系的說假部同 。世體是常,與譬喻師同。分別論者的無為說,重於緣起、道、果與滅。對於因果的必然理性, 及修證所得的恆常不變性,稱為無為,可說是對佛說的生死流轉(緣起),及修證解脫,從形而 上學的觀點,予以絕對的保證。

  分別說者──分別論者,屬於上座部的學統,而在教義上,近於大眾部,與說一切有部阿毘 達磨論義,距離較遠。大眾部與上座部的分立,在解經及思想方法上,起初應有師承與學風的不 同,但決非壁壘森嚴的對立。在印度佛教的開展中,除分流於錫蘭的銅鍱部,罽賓山區的說一切 有部,繼承上座部古說,而為阿毘達磨的更高開展外:以恆河流域為中心而分化四方的──大眾 系,分別說系,犢子系,都有一種不期然而然的共同傾向。與說一切有部有極深關係的犢子系, 說一切有部中的譬喻師,還不免有共同的趣向,何況分別說者呢!所以,說分別論者為大眾部所 同化,不如說:這是分別說系,在印度本土開展的自然演化。

  
註【77-00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七三(大正二七•八七一下)。
註【77-00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九(大正二七•四一0中)。
註【77-003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七上)。 [P427]
註【77-004】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•一四0下)。
註【77-005】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二中)。
註【77-006】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九(大正二七•三五八上)。
註【77-007】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•三九三上)等。
註【77-008】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九(大正二七•三0六中)。
註【77-009】 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•一四0中──下)。
註【77-01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九(大正二七•三五八上)。
註【77-01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•三九三上)。
註【77-01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八三(大正二七•四三一中)。
註【77-01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•七七四上)。
註【77-01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八三(大正二七•四三一下)。
註【77-015】『成唯識論述記』卷四(大正四三•三六五上)。
註【77-016】『大乘成業論』(大正三一•七八五上)等。
註【77-01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•七七四上)。
註【77-018】『攝大乘論(無性)釋』卷二(大正三一•三八六上)。
註【77-01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九(大正二七•四二下)。 [P428]
註【77-020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六上)等。
註【77-021】『增支部』「一集」(南傳一七•一四──一五)。
註【77-02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七(大正二七•一四0中──下)。
註【77-02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二(大正二七•一一0上)。
註【77-02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五一(大正二七•七七0下)。
註【77-02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0(大正二七•一五四中)。
註【77-026】『異部宗輪論』(大正四九•一五下──一七上)。
註【77-02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三(大正二七•一一六下)。
註【77-028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一(大正二七•一六一上)。
註【77-02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八(大正二七•一九八上)。
註【77-03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二下);又卷六五(大正二七•三三六下)。
註【77-03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六(大正二七•三九三上);又卷一三五(大正二七•七00上)。
註【77-03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•四七九下)。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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