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八章 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

第一節 譬喻者的學風與學說

 第一項 譬喻與譬喻師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,有「譬喻尊者」,「譬喻師」,這是當時的一大系。如看作經量部,與說 一切有部分立的經部譬喻師,那是不大妥當的。『大毘婆沙論』時代(及以前)的譬喻師,雖與 說一切有部的阿毘達磨論師相對立,但是屬於說一切有部的。在說一切有部中,阿毘達磨論師是 重論的,譬喻師是持經者。在北方佛教的開展中,說一切有部的譬喻師,有著無比的功績,值得 特別的重視。

  先說「譬喻」:譬喻是什麼意義?在漢文中,譯為譬喻的,原語不止一種。如十二部經中的 譬喻,梵語為avada^naapada^na。音譯為阿波陀那,或阿婆檀那,是一部的專名。如『阿 含』中的『蛇喻經』、『象跡喻經』;『妙法蓮華經』的「譬喻品」。這�堛熙諰恅斑諢A梵語為 [P356] aupamyaupama^。如『妙法蓮華經』「方便品」中的「種種譬喻」,因明三支中的「喻 」支,所說的喻或譬喻,梵語為dr!s!t!a$nta。譬喻者或譬喻師,梵語為da^rs!t!a^ntika,從dr!s!t!a$nta 一詞而來。aupamya dr!s!t!a$nta,是一般的比況的意思。在說法時,對某一義理,為了容易了 解,取事比況來說明。所以說:「智者因喻得解」。十二部經的阿波陀那,或譯譬喻,或譯本起 、本末,與aupamya dr!s!t!a$nta,原義是否相近,是另一問題。而在北方佛教,也就是譬喻師非 常活躍的區域中,阿波陀那與譬況說法的譬喻,傾向於一致。

  說一切有部阿毘達磨論師,對阿波陀那──譬喻的解說,如(西元二世紀)『大毘婆沙論』 卷一二六(大正二七•六六0上)說:

  「譬喻云何?謂諸經中所說種種眾多譬喻,如長譬喻、大譬喻等;如大涅槃,持律者說」 。

  長譬喻,是『中阿含』長壽王故事;大譬喻,是『長阿含』(『大本緣經』)七佛的故事。 「如大涅槃,持律者說」,是『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』卷三五──三九,佛入大般涅槃的故事 ,與『長阿含』的『遊行經』大同。據此而說,譬喻是佛菩薩的偉大事行。西元三世紀,龍樹 Na^ga^rjuna作『大智度論』,繼承『大毘婆沙論』的解說,而更傾向於文學的觀點,如『論』 卷三三(大正二五•三0七中)說: [P357] 「阿波陀那者,與世間相似柔軟淺語。如中阿含中長阿波陀那經,長阿含中大阿波陀那。 毘尼中,億耳阿波陀那,二十億阿波陀那。解二百五十戒經中,欲阿波陀那一部,菩薩阿 波陀那出一部。如是等無量阿波陀那」。

  從龍樹所舉的內容來說,阿波陀那仍為賢聖的事行。長阿波陀那,大阿波陀那,已如上說。 屬於毘尼──律藏的,億耳S/ron!a-kot!ikarn!a阿波陀那,二十億Sron!akot!ivim!s/a阿波陀 那,出於犍度的皮革事。欲阿波陀那,是佛度難陀Nanda的故事。菩薩阿波陀那,是釋尊未 成佛時,誕生、出家到成佛的故事(集出別行,就是『普曜經』等佛傳』。依『大智度論』所引 述的阿波陀那,還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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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1彌勒受記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『中阿含本末經』(1)
    2釋迦讚弗沙佛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『阿波陀那經』(2)
    3舍利弗不知小鳥事──────  『阿婆檀那經』(3)
    4韋羅摩大施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『阿婆陀那經』(4)
    5長爪梵志故事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『舍利弗本末經』(5)
    6佛化除糞人尼陀───────  『尼陀阿波陀那』(6)
    7然燈佛授釋迦記───────  『毘尼阿波陀那』(7)

[P358]

  這些阿波陀那──譬喻或本末,都是聖賢的事跡。但內容更廣,本生,授記,也含攝在內了 。然從阿波陀那的形式來說,『大智度論』表示了兩項意義:一、文學的意味,如說:「與世間 相似柔軟淺語」。這是世間文藝化的,是通俗的,輕鬆的,富有文學趣味的作品;與嚴肅的說教 ,完全不同。二、是以彼喻此的,就是本末。這如(西元四世紀作)『成實論』卷一(大正三二• 二四五上)說:

   「阿波陀那者,本末次第說是也。如經中說:智者言說,則有次第;有義有解,不令散亂 :是名阿波陀那」。

  鳩摩羅什Kuma^raji^va所譯的『大智度論』,也有「本末」字樣,如「中阿含本末」,「 舍利弗本末」。本末,或作本起,就是阿波陀那的義譯。『成實論』的「本末次第說」,是說: 標一事義,次舉一事例來說明,使事義易於解了。以事例來次第解說,是古代通俗教化的實際情 形。「智者言說,則有次第,有義有解」,也就是「智者因喻得解」了。所以稱為「本末」,是 窮源竟委,舉一事例,說得源源本本的,因果分明。依『大智度論』說:「譬喻有二種:一者假 以為喻,二者實事為喻」(8)。阿波陀那──古今聖賢事行,如作為說法時舉事例來解明,使人容 易了解,那就與比況的譬喻一樣。因此,同時撰集的大乘瑜伽者的論書,阿波陀那與一般譬說, 就等量齊觀了。如說: [P359] 「譬喻者,謂有譬喻經,由譬喻故,隱義明了」(9)。 「何等譬喻?謂諸經中有比況說」(10)。 「云何譬喻?謂於是中有譬喻說。由譬喻故,本義明淨,是名譬喻」(11)。

  在北方佛教的宏傳中,阿波陀那的內容,除了佛菩薩,佛弟子的事行外,還含攝了本生、授 記。連民間的故事,也含攝進去。在說法時,比丘們引用這些事證而譬喻化;譬喻已成為通俗教 化的主要工具。不但如此,譬喻也含攝了因緣。因緣的原義,這�堨i不用解說。總之,譬喻與因 緣,已沒有嚴格的界別,這是一切傳記,一切故事的總匯。如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九「賢愚(因緣 )經記」(大正五五•六七下)說:

   「曠劫因緣,既事照於本生;智者得解,亦理資於譬喻。賢愚經者,可謂兼此二義矣。… …三藏諸學,各弘法寶;說經講律,依業而教。學等八僧,隨緣分聽。於是競習胡音,析 以漢語。精思通譯,各書所聞。……此經所記,源在譬喻;譬喻所明,兼載善惡。善惡相 翻,則賢愚之分也」。

  『賢愚(因緣)經』,是八位去西域參學的比丘,在般遮于瑟大會上,聽講經律而譯錄編成 的。這可見當時宏法,引用賢聖故事作譬喻的實際情形。由於引用這些,廣明善惡因緣,所以也 稱為『賢愚因緣經』。譬喻、本生、因緣的混融情形,可見一斑了。 [P360]

  如北方所傳的早期佛教傳記,自佛滅到阿育王As/oka時代,集為「阿育王緣」,「優婆鵋 多Upagupta因緣」等;綜合的編集,就是漢譯的『阿育王傳』、『阿育王經』。阿育王故事 ,漢譯作「緣」、「因緣」、「本緣」的,據西藏所傳,都是譬喻,共有七種:阿育王譬喻,阿 育王教化譬喻,阿育王龍調伏譬喻,法塔譬喻,法會譬喻,黃金獻供譬喻,鳩那羅Kun!a^la王 子譬喻(12)。這可見阿育王傳的故事,都是譬喻(梵文現存的『譬喻集』,有耶舍賣人頭,及半庵 摩勒布施二事)。譬喻而被稱為因緣,如鳩摩羅什譯的『燈指因緣經』,就是典型的譬喻。理解 了這種情形,再去考察漢譯的教典,那就可見譬喻的眾多了。以譬喻為名的,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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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『雜譬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    一卷        漢失譯
2『雜譬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    二卷        後漢失譯
3『舊雜譬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  二卷        吳康僧會譯
4『雜譬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    一卷        道略集
5『法句譬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  四卷        西晉法炬共法立譯
6『出曜(譬喻的義譯)經』      一九卷        姚秦僧伽跋澄譯
7『無明羅剎喻集』                二卷        秦失譯
8『百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      二卷        宋求那毘地譯
[P361]   

9『阿育王譬喻經』                一卷        東晉失譯

有些集本,沒有稱為譬喻,而性質相同的,稱為因緣或本緣。有些集本的子目,作緣或因緣 的,有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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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『大莊嚴經論』                一五卷        姚秦鳩摩羅什譯
2『雜寶藏經』                    八卷        元魏吉迦夜等譯
3『賢愚因緣經』                一三卷        元魏慧覺等譯
4『撰集百緣經』                一0卷        宋求那毘地譯
5『菩薩本緣經』                  四卷        宋求那毘地譯
6『辟支佛因緣論』                一卷        秦失譯

  專明菩薩阿波陀那而集為專書的,如『瑞應經』、『過去現在因果經』(化地部作『毘尼藏 因緣』)等。專明一事的,如『阿育王息壞目因緣經』等,還有不少。這些,都是廣義的譬喻集 ,含有本生、授記、因緣;佛弟子的事跡,民間的故事。如漢失譯的『雜譬喻經』,吳唐僧會譯 『舊雜譬喻經』,還含有大乘的傳記。唐僧會的『六度集經』,以本生為生,也含有譬喻,及大 乘常悲(常啼)菩薩的故事。總之,北方佛教的譬喻,是廣義的;譬喻與因緣,性質相近。這都 是被用來輔助教化,作為法義的例證而被廣大宣揚的。 [P362]

  再說「譬喻師」da^rs!t!a^ntika:譬喻師(譬喻者)的見於文記,是『大毘婆沙論』,但早 就存在了的。如法救Dharmatra^ta為譬喻師,如本書第六章第一節說。覺天Buddhadeva 也是譬喻師,覺天說「諸色皆是大種差別」(13);『順正理論』就作「譬喻論師』說(14)。法救與覺 天,為說一切有部中早期著名的譬喻者。『大毘婆沙論』總集以後,譬喻師從說一切有部中脫出 ,自成經部,也稱為譬喻師。在古代,譬喻師是被稱為誦經者的,如『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八 •六上──中)說:

   「誦持修多羅者說言:五根是世第一法。尊者達磨多羅(法救)說曰……尊者佛陀提婆( 覺天)說曰……」。

  譬喻師與誦持契經有關,這是先後一致的。為了說明這點,應略述佛教學者的側重不同。佛 法在宏傳中,起初有「論法者」dharmakathika,持律者vinayadhara,也就是法與律 的著重不同。「論法者」或稱「持法者」dharmadhara,本為受持經法,宣揚經法的通稱。 由於經典的結集受持,因而又分出「誦經者」sutra^ntika,與「論法者」對立。「論法者」 著重於深義的論究,流出「阿毘達磨者」^abhidha^rmika。「誦經者」宣揚經義,為眾說法, 又流出「譬喻者」。發展分化的過程,大致如此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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持律者(律師)
[P363]   

          ┌─論法者(法師)─────  阿毘達磨者(論師)
論法者──┤
          └─誦經者(經師)─────  譬喻者(譬喻師)

  依經法而為深義的論究,是進行於僧伽內部的,成為阿毘達磨者。但這是不能通俗的,深入 淺出(起初,阿毘達磨與譬喻論者,並不是對立的)而向外宣化,就成為誦持契經的譬喻者了。 古代的向外教化,都是依契經而加以闡揚的,如阿育王派遣宣教師,分化各方,情形就是這樣(15) 。如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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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┐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┐        ┌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│傳  教  師│      │教  化  區│        │說      經│
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┘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┘        └─────┘
      1末闡提            罽賓揵陀羅            蛇譬喻
      2摩訶提婆          摩醯娑慢陀羅          天使經
      3勒棄多            婆那婆私              無始經
      4曇無德            阿波蘭多              火聚喻經
      5摩訶曇無德        摩訶勒狳             摩訶那羅陀迦葉本生經
      6摩訶勒棄多        臾那                  迦羅羅摩經
      7末示摩            雪山邊                初轉法輪經
      8須那迦            金地                  梵網經
[P364]   

      9摩哂陀            獅子洲                咒羅訶象譬經(15)

  這�堶情A有三種譬喻,一種本生,其他的也都有事緣,可見古代向外說法的實際情形。說經 而參入本生、譬喻、民間故事,成為普及民間的大教化,本是一切學派所共同的。但說一切有部 中,重於通俗教化而特有成就的,成為譬喻師。他們開展於阿毘達磨究理的氣氛中,也有究理的 傾向。但在義理的論究時,多附以有趣味的譬喻,如『大毘婆沙論』中,譬喻師就有射箭喻,陶 家輪喻(16);失財喻,露形喻,破衣喻(17);拳指喻(18);天衣喻(19);女人喻(20);行路喻(21)。充分表現 了譬喻師的風格。持經的譬喻者,近於中國從前的講經法師。

  
註【67-00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(大正二五•五七下)。
註【67-00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(大正二五•九二下)。
註【67-003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一(大正二五•一三八下──一三九上)。
註【67-00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一(大正二五•一四二中)。此出『菩薩本生經』。
註【67-005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(大正二五•六一中)。
註【67-006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三四(大正二五•三一0上)。
註【67-007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七四(大正二五•五七九下)。
註【67-008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五(大正二五•三二0中)。 [P365]
註【67-009】『顯揚聖教論』卷一二(大正三一•五三八下)。
註【67-010】『阿毘達磨集論』卷六(大正三一•六八六中)。
註【67-011】『瑜伽師地論』卷二五(大正三0•四一八下)。
註【67-012】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譯本六一)。
註【67-01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四二(大正二七•七三0中)。
註【67-014】『順正理論』卷五(大正二九•三五六中)。
註【67-015】『善見律毘婆沙』卷二(大正二四•六八四下──六八八下)。
註【67-01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一(大正二七•一0五上)。
註【67-01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六0(大正二七•三一三上)。
註【67-018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九三(大正二七•四七九上)。
註【67-01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二二(大正二七•六三四中──下)。
註【67-02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六(大正二七•二八八中)。
註【67-02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四五(大正二七•七四五上)。

  

 第二項 學風及其影響

  如上文所說,譬喻師是從「誦經者」演化而來的。重視通俗教化,在一切學派中,都可以有 [P366] 這類人物。但北方以說一切有部為主流,所以譬喻師也是說一切有部的。起初,譬喻者與阿毘達 磨,是有相當關係的。但由於傾向不同,日漸分化,顯出了不同於論師的風格。譬喻師的特色, 是通俗教化師,是禪師,多數被稱為菩薩。

  如大德法救Dharmatra^ta,為說一切有部的著名譬喻大德。法救是北方『法句經』的 整編者。『法句』頌的解說,必附以譬喻、因緣(如漢譯『法句譬喻經』、『出曜經』),為通 俗教化的要典。在說一切有部中,法救受到崇高的推重(1)。如僧伽羅剎Sam!gharaks!a,約與 法救同時。他是著名的禪師,著有『修行道地經』。這部禪集,成為一般教化的講本,每段附以 歌頌佛德。在策勵修行的講說中,附以擎油缽、索琴聲、犯法陷獄、賈客遠來等動人的譬喻。他 所集的『佛行經』,是歌頌如來功德的。所傳的『法滅盡經』,充滿了警策的,勸誡的熱情。譬 喻者的特色──勸善誡惡,修習止觀,巧說譬喻,歌頌佛德。這在僧伽羅剎的著作中,完備具足 (2)。如僧伽斯那Sam!ghasena,也有禪集。他的『百喻經』,不但是故事,還有笑話,已進 而為文藝作品。他作的『撰集百緣經』,『菩薩本緣經』,都是含有本生、授記的譬喻集(3)。又 如馬鳴As/vaghos!a,為禪者,所作的『佛所行讚經』,是歌頌佛德的。『大莊嚴經論』,是 文藝化的勸善的譬喻集。『分別業報略經』,是誡惡勸善的作品。用優美的文學,哀婉的音樂, 作為化導眾生的利器(4)。這幾位,都是西元前後──二三百年間的大德。不但注重通俗宣化,而 [P367] 且都是禪師,這是值得注意的。如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九「關中出禪經序」(大正五五•六五上──中) 說:

  「尋蒙(什公)抄撰眾家禪要,得此三卷。初四十三偈,是究摩摩羅陀法師所造。後二十 偈,是馬鳴菩薩之所造也。其中五門,是婆須蜜、僧伽羅叉、漚波崛、僧伽斯那、勒比丘 、馬鳴、羅陀──禪要之中,抄集之所出也。六覺中偈,是馬鳴菩薩修習之以釋六覺也。 初觀婬恚癡相及其三門,皆僧伽羅叉之所撰也。息門六事,諸論師說也」。

  鳩摩羅什Kuma^raji^va所出的禪觀,就是內重修持,外重教化的譬喻師系的禪觀。其中 的漚波崛,就是優婆鵋多Upagupta,人稱無相佛,度人無量,為教化力最偉大的古德(5)。婆 須蜜Vasumitra是法救的後學,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的作者。鳩摩羅什所傳的禪觀,與 大乘相結合,其特色就在於此。然當時的中國學者,卻欽仰專修禪觀的覺賢Buddhabhadra 。 讀覺賢所譯的禪經,枯澀專門,與僧伽羅剎的『修行道地經』,精神是根本不同的。

  這幾位古代的譬喻大師,如法救、僧伽羅剎、僧伽斯那、馬鳴,還有世友,中國都是尊稱為 菩薩的。譬喻者與大乘,實有精神上,風格上的共通。

  被稱為菩薩,內重禪觀的譬喻師,最大的特色,當然是譬喻的化導了。譬喻──佛菩薩、聲 聞弟子的傳記,民間的故事,應用這些事例來說法的意義,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五(大正二五•三二0 [P368] 上),說得極為明白:

   「譬喻,為莊嚴論議,令人信著故。……譬如登樓,得梯則易上。復次,一切眾生著世間 樂,聞道德、涅槃,則不信不樂,以是故以眼見事喻所不見。譬如苦藥,服之甚難;假之 以蜜,服之則易」。

  以事例為比況,引導人信道德,信涅槃,正是通俗教化者的特色。譬喻,本來是「本末次第 說」,說來娓娓動聽,是「與世間相似柔軟淺語」。後又運用優美的文學,巧妙的音樂,來助成 這一運動,譬喻者的成就,當然更大了。教化的中心區,是健馱羅Gundha^ra──月氏王朝的 中心;與當時的健馱羅美術相結合,開展出理智與情感融和了的北方佛教。譬喻者的教化,引起 了重大的發展與演變。如:

  一、釋尊的本生談,本附於毘奈耶中。過去生中的地方,本來是無可稽考的。但為了滿足聽 眾的需要,不能不說個著落,所以泛說迦尸國Ka^s/i,波羅奈Va^ra^n!asi^等古宗教中心區, 梵授王Brahmadatta等古代名王,這是不得已的辦法。如『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』卷二五 (大正二四•三二八下)說:

   「當來之世,人多健忘,念力寡少,不知……方域城邑聚落……若說昔日因緣之事,當說 何處?答:應云波羅豇斯,王名梵授……」。 [P369]

  由於北方譬喻師的弘揚,為了取信於當前的信眾,而如來的本生事跡,被大量的移來北方。 這座山,那塊石,說得鑿鑿有據。如『大唐西域記』(卷二、三)所說的:那揭羅曷國 Nagaraha^ra,健馱羅國,烏仗那國Udya^na,呾叉始羅國Taks!as/i^la^──這一帶地方的本 生遺跡,就不下二十處。西元五世紀初,晉法顯所見的,已大致相同了。然『大唐西域記』所說 的「商莫迦本生」,在健馱羅國;而『雜寶藏經』作迦尸國。「尸毗王本生」,在烏仗那國;而 『大莊嚴經論』作迦尸;『賢愚因緣經』與『撰集百緣經』,作波羅奈──迦尸的首都。「忍辱 仙人本生」,在烏仗那;而『賢愚因緣經』作波羅奈。「月光王本生」,在呾叉始羅;『六度集 經』作乾夷國(迦尸的別譯)。又如『洛陽伽藍記』所說辛頭河「大魚本生」;『撰集百喻經』 也說在波羅奈。本生遺跡的北移,指地為證,雖可能盛於迦膩色迦王Kanis!ka時代,但與譬 喻者的宣揚譬喻,是有深切關係的。

  二、釋尊的化跡,本生不出�琲e流域。在北方佛教的擴展中,釋尊的化跡,也更遠更多起來 。依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二、卷三,北方就有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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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如來降跡處              那揭羅曷都城西南十餘里
2如來龍窟留影處          那揭羅曷都城西南廿餘里
3釋迦坐處                健馱羅王城東南八九里
[P370]   

4化阿波邏龍處            烏仗那蘇婆伐窣堵河源
5如來留跡處              烏仗那龍泉西南三十餘里
6如來濯衣石              烏仗那留跡處西南三十餘里
7如來說本生處            烏仗那摩愉伽藍
8為上軍王母說法處        烏仗那瞢揭釐城

  其中一部分,早見於『阿育王傳』(譬喻)卷一(大正五0•一0二中)說:

   「昔者,佛在烏萇國降阿波波龍,於罽賓國降化梵志師,於乾陀衛國化真陀羅,於乾陀羅 國降伏牛龍」。

  這一傳說,也為『大智度論』(6)、『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』(7)所編錄。北方的本生處,釋 迦的經歷處,到處充滿。而『大毘婆沙論』的編集處,論師中心的迦溼彌羅Kas/mi^ra,卻幾 乎沒有。這也可以想見健陀羅中心,譬喻師的影響了。

  三、譬喻者的教化,從傳記,故事而文藝化、音樂化。如「三啟」,先頌讚三寶,表示歸敬 的虔誠。然後誦經,或依經說法。末了,迴向發願,又是歌頌。如『修行道地經』的講說,先頌 讚佛德,說本生;其次正講修行方便;末了又結讚。這種歌頌音樂與講說相配合,對於通俗的宣 化,力量確是很大的。中國一般的講經儀式,就從譬喻者的教化儀式演變而來。只是講前(梁時 [P371] 起)加誦經文,末後又加念佛而已。中國講經的法師,將因緣果報,公案,靈驗記,配合於經文 而講出。通俗宣化的力量,總是比高談玄理,辨析法相的要大得多。所以,從譬喻師的發展去看 ,在北方佛教通俗化、普及化的過程中;從聲聞而直通大乘去看,譬喻師的意義,異常重大!對 譬喻師的認識,是不能專在義理上著眼的。

  
註【68-001】如本書第六章第一節說。
註【68-002】如本書本章第三節說。
註【68-003】如本書第九章第三節第二項說。
註【68-004】如本書第七章第二節第三項說。
註【68-005】如本書第三章第二節說。
註【68-006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九(大正二五•一二六中──下)。
註【68-007】『說一切有部毘奈耶藥事』卷九(大正二四•四0上──四一下)。

  

 第三項 譬喻者的思想

  『大毘婆沙論』中的譬喻師,或稱「譬喻者」,「譬喻尊者」,「譬喻部師」。這是譬喻師群 ,而不是專指一人。早期的譬喻師,大抵是仰承大德法救Dharmatra^ta、覺天Buddhadeva [P372] 的學系。法救與譬喻師論義的一致,已在第六章第一節說過,這�堣ㄔ畢A說了。現在從譬喻師 與阿毘達磨論者的差別,及其發展的傾向,略為論說。

  譬喻師從「誦持修多羅者」而來。譬喻師所宗依的修多羅──契經,雖是說一切有部所傳誦 的,但與阿毘達磨論者所傳承的,也多少不同。所以對阿毘達磨論者所宗依的契經,取簡別的批 判態度,如說:

   「譬喻者說:如是契經,非皆佛說……故知彼經,非皆佛說」(1)。 「譬喻者說……然此經文,誦者增減」(2)。

  譬喻者所傳誦的契經,似乎是代表較早期的契經。如「譬喻者撥無法處所攝諸色」(3);不立 有覆無記(4),都可以表示這個意義。譬喻者所誦的『阿含經』,要簡樸一些;而在論義方面,也 與阿毘達磨論者不同。

  一、譬喻者重於簡明:如阿毘達磨論者,在同一剎那中,彼此間相應,俱有,有非常複雜的 內容;這是從相關的綜和活動中去理解一切的。這種觀察法,發現複雜的相關活動中,含有矛盾 的共存(「異類俱生」)。如一剎那中,有生也有滅;一念心中,有定也有散亂。這在譬喻師, 是不以為然的。譬喻師在前後相續──迅速的過程中,解說這似乎矛盾,化複雜而為簡明。這也 許與通俗化有關;也可能繼承初期的經說,沒有論師那樣的詳密論列。關於這,如說:「三有為 [P373] 相非一剎那」(5);「諸法生時漸次非頓」(6);「心心所法,依諸因緣,前後而生」(7)。並率直地 批評阿毘達磨論者那種矛盾的共存,如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0六(大正二七•五四七中)說:

   「譬喻者說:若心有智,則無無知;若心有疑,則無決定;若心有麤,則無有細。然對法 (阿毘達磨)者所說法相,如鬧叢林。謂一心中,有智,有無知,有非智非無知;有疑, 有決定,有非疑非決定。有麤,有細,有非麤非細」。

  又如「一切有」,是佛說的。阿毘達磨論者,發揮為三世�琣頂﹛C不但心、色是有的,影像 ,谷響,夢境,化事,也以為是實有的。尤其是:有為法的活動形態──生、住、滅;彼此間的 關係體──成就;眾生的類性──眾同分、異生性:這些都看作非色非心的實體。由於成立不相 應行,隨之而來的種種議論,引入繁瑣的義窟。其實,不相應行一詞,是『阿含經』所沒有的。 譬喻師說:「不相應行蘊,無有實體」(8),堅持本來的簡明學說。

  二、譬喻者重於同一:如來說法,本就人類立論。由此而開展的三界、五趣,真是形形色色 。但就人而論,有些是人類所無法徵實的;種種差別,徒增理論的繁重。譬喻者傾向於同一(也 還是簡略),如佛說有無色界,又有無想天,無心定。譬喻者說:「無有有情而無色者,亦無有 定而無有心」(9)。這是以為:三界一切眾生,都是有色有心,心色不離的存在。又如經說尋伺, 分有尋有伺,無尋有伺,無尋無伺──三界,但「從欲界乃至有頂,皆有尋伺,如譬喻者」(10)。 [P374] 又如阿毘達磨者說:不善限於欲界;上界又立有覆無記,種種分別。譬喻者卻說:始從欲界乃 至有頂,皆有善染無記三法」(11)。心與色,尋與伺,善染與無記,為三界一切有情所同有的,就 省略了不必過分推求的議論。

  三、譬喻者傾向於唯心:「無有有情而無色者,亦無有定而無有心」──譬喻師的本義,是 心色不離的。然由於四項理論,傾向於唯心論。1.阿毘達磨者立表無表色,以為業力有物質的屬 性。譬喻者以為:「離思無異熟因,離受無異熟果」(12);「身語意業,皆是一思」(13)。以業為思 ──意志力的活動;佛教的業果論,被安放於唯心論的基石上。2.業感果報,本為自己決定自己 的自力論。如自己所作的,造成強大的潛力(業),到了一定階段,就必然而無可避免。譬喻師 傾向於唯心,重視現起的心力,所以否定了定業,說「一切業皆可轉故,乃至無間業亦可令轉」 (14)。這與大乘經中,阿闍世王Aja^tas/atru解脫業障的傳說相同。3.由於「有」與「無」的論 辯,譬喻者提出了「有緣無智」(15);「所繫事是假」(16)的理論,與分別說者相同。這是說,沒有 的,也可以成為所緣的境界。這種思想,引發了:認識界的一切,都是虛假的;一切為內心所幻 現的唯識論。4.譬喻者也是禪者,重於止觀的實踐。佛說「八正道」,譬喻者輕視身語行為的戒 學,而說「奢摩他毘缽舍那(止觀)是道諦」(17)。這與化地部的正道唯五說相合,偏重於唯心的 實踐。譬喻者都被推為菩薩,這不但由於讚頌佛德,莊嚴教化,而思想也確乎與大乘唯心有相通 [P375] 處。將來北方(小乘)佛教的迴心向大,成為瑜伽唯識一流,就是從這內重禪觀,外重教化的譬 喻師、禪師中出來。

  四、譬喻者傾向於抽象:大德法救的三世說,重視類性。類是一一法的小類,是具體的,差 別的,還是阿毘達磨式的。譬喻師與分別論者一樣,取一切法的大類,而看作無為常位的實體。 如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三五(大正二七•七00上)說:

   「謂譬喻者分別論師,執世與行,其體各別。行體無常,世體是常。諸無常行,行常世時 ,如諸器中果等轉易,又如人等歷入諸舍」。

  譬喻者以時間(世)為常�琲犒篘憿A為一切有為(行)事變的活動場所。有為法的三世差別 ,只是通過了時間的三世格式,如果物的從此器而入彼器一樣。這一時間觀,顯然為法救「類異 」說的發展。

  重論的阿毘達磨者,重經的譬喻者,在說一切有部中,可說是各有千秋;在佛教發展的影響 上,譬喻者是不會比阿毘達磨者遜色的。

  
註【69-00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八二(大正二七•四二五下──四二六上)。
註【69-00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八五(大正二七•四三八上)。
註【69-00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四(大正二七•三八三中)。 [P376]
註【69-00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•二六九下)。
註【69-00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九(大正二七•二00上)。
註【69-00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•二七0上)。
註【69-00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六(大正二七•七九下)。
註【69-008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三八(大正二七•一九八上)。
註【69-009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五二(大正二七•七七四上)。
註【69-010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二(大正二七•二六九中)等。
註【69-01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四五(大正二七•七四四中)。
註【69-01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九(大正二七•九六上)。
註【69-01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一三(大正二七•五八七上)。
註【69-01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一四(大正二七•五九三中)。
註【69-015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四四(大正二七•二二八中)。
註【69-016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五六(大正二七•二八八中)。
註【69-017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七(大正二七•三九七中)。

  

第二節 婆須蜜菩薩及其論著

[P377]

 第一項 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與問論

  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,苻秦建元二十年(西元三八四),僧伽跋澄Sam!ghabhu^ti在 長安譯,凡十卷,十四揵度。當時,道安非常重視這部論,如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0(大正五五• 七一下)說:

   「該羅深廣,與阿毘曇並興外國。傍通大乘,特明盡漏,博涉十法,百行之能事畢矣!… …外國升高座者,未墜於地也」!

  『阿毘曇』,是『發智論』的別名。這部論與『發智論』並重,可見他的價值。由於譯文的 拙劣,一般都認為是世友Vasumitra──『品類論』作者所造,看作阿毘達磨論的一種,而 不知道這是譬喻者的論書。在說一切有部中,譬喻師與阿毘達磨論師,起初是相互的尊重,後來 才各自分流。這部論,正代表了譬喻師的立場。

  論題為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,或簡稱『婆須蜜經』,『婆須蜜論』,『婆須蜜集』,這 題目是值得注意的。任何論書,沒有以作者的名字為題的。更沒有自題尊者某某,某某菩薩論的 (除習慣上的通俗稱呼)。譯者僧伽跋澄的另一譯品──『僧伽羅剎集經』,也以作者名為題, 是同一譯筆。我想,在一部論終了,梵本都是標題某某論,某某造的,僧伽跋澄一定是綜合此二 [P378] 為論題了。這部論分十四揵度,每一揵度,不是先標舉略頌,次釋章門,如『發智論』那樣。而 是先舉論義,然後附以攝義的偈頌。第一「聚揵度」,分七品,每品的末了,有「初偈竟」,「 第二偈竟」,「第三偈竟」等字樣。因此,標題也有作「尊婆須蜜菩薩所集偈品」的(1)。末後「 偈揵度」,分四品,也有標題為「尊婆須蜜菩薩所集偈品」的(2)。所以,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 』,應為譯者所標;而論的本名,由於以偈頌攝義的特色,應稱為(尊婆須蜜所集)『偈品論』 ,或『偈論』吧!

  這一推論,請舉三點來證明:一、考『大毘婆沙論』引文,曾這樣說:

   「問論,梵網經中,復以一事尋求見趣。謂如是見由何而起」(3)? 「梵網經中,亦以二事推求見趣。……梵問經中,但以一事推求見趣,謂以等起」(4)。

  依『毘婆沙論』,譯為:「如偈問論,如梵網經說」(5)。可見這部『問論』,是可以譯為『 偈問論』的。玄奘所譯的「梵問」,顯然是「偈問」的誤筆。『問論』或『偈問論』,「以一事 推求見趣」,就是論究從何而有這樣的惡見;但求「等起」,而沒有尋求見趣的「自性」與「對 治」。本論的「見揵度」,說「云何生此見」(6),確是但以「等起」推求見趣的。內容既然相合 ,那末『毘婆沙論』的『問論』或『偈問論』,應就是題作『偈品論』的本論了。二、論的性質 ,除「偈揵度」解說佛偈外,都是問難與論議。或引經,或引阿毘曇,提出問題。然後舉各家的 [P379] 不同解說;在各家的解說中,每插入有力的難問。末了,結歸正義。這不是重於分別法相,也不 是組織教義,而是以問答的論式,顯示佛法的正義。這部論,實是佛教思想,主要是阿毘達磨論 義的批判集。稱之為『問論』,是最適當的了。三、世親Vasubandhu所造的『大乘成業論 』,說到「尊者世友所造問論」(7)的滅盡定有心說。「尊者世友所造」的『問論』(或偈問論) ,不就是「尊婆須蜜(菩薩)所集」的『偈品論』嗎?本論「心揵度」,雖文句不完全相同,但 確有滅盡定有心的論義。如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卷三(大正二八•七四一上)說:

   「諸有此處不可思議:滅盡三昧,若本心本意有斷滅緣,則是有也。心非為無,因是故緣 起」。

  『問論』的作者世友,古人稱之為「經部異師」。其實,這是『大毘婆沙論』以前的,譬喻 尊者法救Dharmatra^ta的後學,近於後起的經量部而已。

  
註【70-001】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卷一(大正二八•七二三中)等。
註【70-002】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卷一0(大正二八•七九九中)等。
註【70-003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八(大正二七•三八中)。
註【70-004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九八(大正二七•五0七中)。
註【70-005】『毘婆沙論』卷四(大正二八•二八上)。 [P380]
註【70-006】『尊婆須蜜菩薩所集論』卷九(大正二八•七九一下──七九二下)。
註【70-007】『大乘成業論』(大正三一•七八四上)。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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