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說一切有部為主的論書與論師之研究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一章 序論

第一節 論書在全體佛教中的意義

 第一項 論書在聖典中的特殊性

  一切佛法,略可分為「佛法」,「大乘佛法」,「秘密大乘佛法」──三類。其中「佛法」 的初期聖典,通例分為三藏:經藏(素怛纜),律藏(毘奈耶),阿毘達磨藏。阿毘達磨藏,也 稱為論藏。經藏是:釋尊本其菩提樹下,現覺到的甚深法性,適應有情而方便開示。佛的開示, 教授,是以聖道為中心,而引人趣向解脫的。佛的教說,經展轉傳誦、結集而成的,稱為(契) 經。律藏是:佛為出家弟子,組成僧伽。為了保持內部的健全,能適應社會,受到社會的尊重, 所以制立與法相應的學處(戒)、制度,將僧眾的一切生活,納入集體的軌範。這些僧伽的法制 規章,次第纂集完成的,就是律藏。經與律,大概的說,是根源於佛的教說,佛的創制,而由佛 弟子漸次集成。現存的經、律,已經過改編、增補,文義上大有出入,帶有濃厚的部派色彩。但 [P2] 形式與內容,到底是大部分相同。這是一切部派所公認的,所以可論斷為部派分立以前所集成的 ;完成的時間,應為西元前三00年。

  阿毘達磨藏的情形,與經、律不同。這是以集成的契經為對象,而有所分別、整理。經是應 機說法的,論是就事分別的。經是一一經別別宣說的,論是一一法詳為論究的。經是重於隨機的 適應性,論是重於普遍的真實性。經是表現為佛(及大弟子等)的開示、問答,所以大體能為僧 伽所尊重;論是作為佛弟子的撰述,由於部派的傳承不同,不免互相評論。所以經藏與律藏,代 表了佛法的一味和合時代;論藏代表了佛法的部派分立時代。當然,這只是大概的分別而已。

  阿毘達磨論書的性質,顯然是不同於經(律)藏的。論書的研究,當然也有不同於經、律的 特殊意義。首先,在初期聖典中,應重視阿毘達磨論書所有的特殊性。阿毘達磨所以能獨立發展 ,終於成為大流,與經、律鼎立而三,而有後來居上的優勢,這是研究阿毘達磨論所應特別重視 的。有些學者,重視佛陀以來,論議分別的學風,以此為阿毘達磨的根源,從分別解說去理解阿 毘達磨。分別論議的學風,當然是阿毘達磨成立的有力因素。但僅是分別解說,是不會形成阿毘 達磨式的論書的。在本書的研究中,認為論書是以經藏的集成為前提的。經藏的眾多教說,或 大同小異而過於繁複、雜亂;或因過於簡要而意義不明顯;或因對機不同,傳說不同,似乎矛盾 。對於這樣的契經,需要簡單化,明確化,體系化,於是展開一項整理,分別,抉擇,組織,闡 [P3] 發的工作。先是集取中心論題,類集一切法義;以法為主,而進行分類的,綜合的,貫通的,深 入的論究。化繁為簡,由淺而深,貫攝一切佛法,抉擇佛法的真實義。使佛法事理分明,顯而易 見。論書是出發於分別經法,整理經法,抉擇經法;所以在論書的進展中,終於提出了基於哲理 基礎的,佛法的完整體系。由於師承不同,論師的根性不同,論理方法不一致,所以論書與部派 的分化相應,而大大的發達起來。惟有重視論書體裁、方法等特殊性,才能理解論書,是符合佛 教界自身的要求而發達起來的。

  

 第二項 論書與部派教義的發達

  說到部派思想,一般依據漢譯的『異部宗輪論』,或南傳的『論事』,總是以為:大眾部 Maha^sa^m!ghika這樣說,說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那樣說;對於某一部派的教義,誤解 為一開始就是這樣。當然,如大眾部、分別說部Vibhajyava^din,說一切有部、犢子部 Va^tsi^putri^ya等根本部派,在發展完成時,思想定型,確如『異部宗輪論』等所說,不可能再 有太大的變化。然這些根本部派,在起初分立成部時,決不能以發展完成的思想去理解的。這在 說一切有部的論書研究中,可以充分的明白出來。例如「說一切有部有四大論師」(1),而四大論 師中的法救Dharmatra^ta、覺天Buddhadeva,屬於說一切有部,而思想顯然近於經部 [P4] Su^trava^din。經部正是從說一切有部中分離出來:這可知說一切有部中,早就存有不同 的思想系統。『異部宗輪論』所說的說一切有部宗義,只是說一切有部中,居於主流地位的阿毘 達磨論師,也就是毘婆沙師Vibha^s!ika。依這一意義去理解:大眾部與上座部Stha^vira 的分立;上座部中分別說部的脫出,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的分立,起初都只是由於某些問題, 某些根本理論的不能和合,而形成分立。一般法義,彼此間的差異,是並不太大的。如犢子部與 說一切有部,『大毘婆沙論』就說:「若六若七與此(有部)不同,餘多相似」(2)。起初,彼此 的差異並不太大;分立以後,自部(尤其是大部派)內卻存有不同的意見。這樣,在部派的發展 中,「由渾而劃」,「由微而著」,對立的部派,固然發展到種種異義的對立;自部也不斷分化 ,成為不同的部派。依『異部宗輪論』等,發見某些問題,上座部的支派,同於大眾部,而大眾 部的支派,反而與上座部派相同。這似乎希奇,其實正說明了:大眾部與上座部初分時,某些問 題,可能還沒有存在,還沒有被重視,或者這些並非分部的主要問題。所以,從論書去理解部派 佛教,就會知道每一部派教義的次第發展性。部派佛教的研究,應重視分立的主要問題。把握部 派的主要異義,順著思想開展的自然傾向,也就容易理解其他的論義了。而且,還能進一步的, 發現一味和合的時代,佛教界早有不同的見解存在了。

  
註【1-001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七七(大正二七.三九六上)。 [P5]
註【1-00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二(大正二七.八中)。

  

 第三項 論書與論書的作者──論師

  佛陀時代的佛教,佛與弟子們,有人物,有時間,有地點,有事實。雖然現存的記錄(經與 律),也不免有些傳聞失實,但佛陀時代的佛法,充分說明了人間佛教的歷史性,具有人間的真 實感。一向不重視歷史的印度,在佛法初期的宏傳中,無論是佛法上的師承,政治上的傳承,都 有近於事實的記錄。到阿育王As/oka時代,才奠定了印度編年史的基石。

  印度文化的固有傳統──婆羅門教,是一種國民的宗教,是從古傳來(當然也是發展所成) 的神教。這種神教,缺少個人的特性與活動,以神話及傳說來代替歷史。神教的教儀與教理,可 說是一般人宗教意識的共同表現。加上印度人的特性,漠視歷史的重要性,所以印度的歷史,每 陷於無從說起的狀態。佛法雖並不如此,但在印度固有文化的熏習中,漸為傳統的習性所融化, 失去了佛陀時代,一味和合時代,人間現實的歷史性。史的觀念,由模糊而逐漸忘卻。大乘佛法 的出現,傳誦者與集出者,都是無可稽考的。有些大部的經典,卻不見有現實人間──時、地、 人、事的痕跡。這也是當時佛教界(部分的)共同佛法意識的表現,確信為佛法的真實是這樣的 。在佛教史中,從大眾部學系到大乘佛法,不能不說是最模糊的一頁!好在阿毘達磨論師們,尤 [P6] 其是南傳錫蘭島國的銅鍱部Ta^mras/a^t!i^ya(1),北傳罽賓山區的說一切有部,有論師著作的論 書(大乘佛法,也還是虧了大乘論師的造論,而明了大乘佛教史的部分),使印度──「佛教祖 國」的無歷史狀態,得到部分的改善。又由於經、律、論的傳譯者,由印度及西域到我國來;我 國的求法高僧,也巡歷印度,而報告當時的佛教情況。這樣,我們對於印度的佛教史,才能得到 部分的知識。所以論書的研究,對印度佛教與中國佛教有深切關係的──說一切有部的論書,不 能忽略了論書的作者──論師。本書以「論書及論師」並論,就是重視了這一意義。

  
註【2-001】錫蘭所傳的佛教,以上座部、分別說部──佛法的正統自居。其實,這是上座部中的分別說部,從分別 說部分出的銅鍱部。本書概稱之為銅鍱部,以免與根本上座部等淆混。

  

 第四項 論書在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間的意義

  佛法,根源於佛陀的自證,由自證而發為化世的三業大用,具體表現於僧團中,影響於社會 ,而成為覺化人間的佛教。在佛陀化世四十五年(或說四十九年)中,所開展的佛教具體活動, 就是以後一切佛法的根源。佛法,是從此而適應,開展,擴大,延續下來的。佛法在人間,是一 種延續、擴展中的真實存在。要從延續、擴展中去理解佛法,而不能孤立的,片面的,根據一點 一分,而以為佛法的真實如此。 [P7]

  在佛法的延續擴展中,部派佛教是有重要意義的。部派的顯著分化,約在西元前三00年。 前為佛法的一味和合時代,後為佛法的部派時代。部派佛教,一直延續下來;在錫、緬、泰等國 家,一直延續流行到現在。但在印度佛教史上,到西元五0年頃,大乘佛法流行;佛教思想的主 流,移入大乘佛法時代。所以佛法的部派時代(約西元前三00──西元五0),是上承一味和 合的佛法,下啟大乘佛法。論書是部派時代的產物,對此承先啟後的發展過程,應有其重要的貢 獻與價值。

  在過去,一分大乘學者,輕視部派佛教,以初期的聖典──經、律、論為小乘。不但自稱為 大乘,還以為大乘別有法源(別有大乘法體)。一分部派佛教者,不能認清自身的部派性,以原 始佛教自居,或誹撥大乘為非佛說(非佛法)。這種片面的武斷論調,現在已逐漸的消失了。歐 西及日本學者,對初期經典的研究,在資料的類集整理方面,運用近代治學的方法方面,都有良 好的成就。論究根源的佛法,一分學者所用的方法,大致是:阿毘達磨論,不消說是部派時代的 作品。『阿含經』,也因為部派間的多少不同,而不被信任。以為九分教是早於『阿含經』而成 立的,但其中也有新的、古的。這樣一分一分的擺脫,最後總算還找到了一些偈頌,或簡要的經 句。但這僅有的有限經偈,有以為還不能依文解義,要經過自己的論理去成立。有的以自己熟悉 的西洋哲學,進行解說一番。他們以為這就是研究到根本的佛法了。然而,佛陀四十五年間開展 [P8] 的佛法,真的就是這一些些嗎?這樣的研究,似乎是用客觀的治學方法;而得到的結果,幾乎是 充滿了主觀的成見。割棄無邊佛法,而想從一些些經偈中,讓自己自由發揮其高論,這與大乘別 有法源論者,相去能有多少呢!

  佛陀開示、制立的佛法,早是一種人間的,具體的佛教活動。必須從佛教的完整發展過程中 ,去理解一切。以前觀後,察其發展的所以別異性;以後觀前,推究其發展分化的可能性。以部 派佛教來說,理解他多邊的發展傾向,了解其抉擇,發揮,適應,才能認識大乘佛法開展的真意 義,或進而認取一味的佛法根源的實情。阿毘達磨論(本典的完成),雖是介於一味和合,及大 乘佛法的中間,但是偏於法的,而且是重於上座部方面。單是論書,尤其是以說一切有部為主的 論書,還不能完整代表部派佛教,也就不能充分的向前體認佛法根源,向後究明大乘佛法開展的 實況。不過,這也是部派佛教的一部分。在佛法的延續開展中,承先啟後,阿毘達磨論所有的意 義,不失為重要的一大環節。

  

第二節 部派佛教與論書

 第一項 論書為部派佛教的作品

[P9]

  阿毘達磨論,為部派時代的作品。但在古代,推重阿毘達磨的部派,以為阿毘達磨論是佛所 說的。銅鍱部以為:佛在忉利天,為摩耶Maha^ma^ya^夫人說法;經、律以外,還說了七部阿 毘達磨(1)。說一切有部說:「誰造此(發智)論?答:是佛世尊」(2)。犢子部傳說:「舍利弗 S/a^riputra釋佛九分毘曇,名法相毘曇」(3)。古來雖有阿毘達磨是佛說的傳說,然檢討有關結 集的記載,對於佛說阿毘達磨論的傳說,到底不能認為可信。

  Ⅰ大眾部『摩訶僧祇律』,但說結集法與律二藏。大眾部所誦的『增一阿含經』序,說阿難 ^A^nanda集『阿毘曇經』(4)。釋經的『分別功德論』,也說阿難誦出阿毘曇,內容為:「迦 旃延子,撰集眾經,抄撮要慧,呈佛印可」(5)。『撰集三藏及雜藏傳』,與『分別功德論』所說 的相同(6)

  Ⅱ銅鍱部廣律,但說結集律與法二藏。西元五世紀,覺音Buddhaghos!a所作的『善見律 毘婆沙』,在第一結集後,說到:「何謂阿毘曇藏?答曰:法僧伽,毘崩伽,陀兜迦他,耶摩迦 ,缽叉,逼伽羅坋那,迦他跋偷,此是阿毘曇藏」(7)

  Ⅲ化地部Mahi^s/a^saka廣律──『五分律』,沒有說到結集論藏。

  Ⅳ法藏部Dharmaguptaka廣律──『四分律』說:阿難誦出阿毘曇藏,內容為:「有難 ,無難,繫,相應,作處」(8);與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的內容相合。 [P10]

  Ⅴ『毘尼母經』說:阿難誦出阿毘曇藏,內容為:「有問分別,無問分別,相攝,相應,處 所」(9),也與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相合。據近人考證,毘尼母論屬於雪山部Haimavata(10)

  Ⅵ說一切有部廣律──『十誦律』說:阿難誦出阿毘曇藏,內容為:「五怖,五罪,五怨, 五滅」(11),意指『法蘊論』第一品。龍樹Na^ga^rjuna『大智度論』,說阿難結集阿毘曇藏, 內容與『十誦律』相同(12)

  Ⅶ『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』說:大迦葉波Maha^ka^s/yapa誦出阿毘達磨,內容為: 「四念處,四正勤,四神足,五根,五力,七菩提分,八聖道分,四無畏,四無礙解,四沙門果 ,四法句,無諍,願智,及邊際定,空,無相,無願,雜修諸定,正入現觀,及世俗智,苫摩他 ,毘缽舍那:法集,法蘊,如是總名摩窒理迦」(13)。『阿育王傳』(14)、『阿育王經』所說(15),與 『雜事』大同。

  Ⅷ『部執論疏』說:「迦葉令阿難誦五阿含,集為經藏。令富樓那Pu^rn!amaitra^yan!i^誦 阿毘曇,名對法藏」(16)。真諦的傳說,不知屬於什麼部派?但從經為「五阿含」來說,可推定為 分別說部派的傳說。

  從上引的文證來看,大眾部與分別說部的──化地部、銅鍱部律,都沒有結集論藏的明文。 後起的傳說,才說到論藏。法藏部等,雖傳說結集論藏,而關於結集者,或說阿難,或說大迦葉 [P11] ,或說富樓那。論到論藏的內容,都指為自部所宗的本論。各部的傳說不同,說明了不但沒有佛 說的阿毘達磨論;在部派分立以前的一味和合時代,論藏也並不存在。沒有公認的論藏,所以異 說紛紜,莫衷一是了。阿毘達磨論,決定為部派時代的作品。

  
註【3-001】 Atthasa^lini^(一三──一六)。
註【3-002】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七•一上)。
註【3-003】『三論玄義』。(大正四五•九下)。
註【3-004】『增一阿含經』卷一(大正二•五五0下)。
註【3-005】『分別功德論』卷一(大正二五•三二上)。
註【3-006】『撰集三藏及雜藏傳』(大正四九•三下)。
註【3-007】『善見律毘婆沙』卷一(大正二四•六七六上)。
註【3-008】『四分律』卷五四(大正二二•九六八中)。
註【3-009】『毘尼母經』卷三(大正二四•八一八上)。
註【3-010】金倉圓照『毘尼母經與雪山部』(日本佛教學會年報二五•一二九──一五二)。
註【3-011】『十誦律』卷六0(大正二三•四四九上)。
註【3-01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六九下)。 [P12]
註【3-013】『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』卷四0(大正二四•四0八中)。
註【3-014】『阿育王傳』卷四(大正五0•一一三下)。
註【3-015】『阿育王經』卷六(大正五0•一五二上)。
註【3-016】『大乘法苑義林章』卷二引文(大正四五•二七0中)。

  

 第二項 部派的統系

  部派的分立,雖有不同的因緣,但多少與教義的見解有關。所以部派的分立,與論書的成立 及不同發展,是有密切關係的。說到部派的分立,古代傳來的分派系譜,異說極多。我國一向是 依『異部宗輪論』所說的。但這是說一切有部的傳說,雜有宗派的成見,不能視為定論。我以前 有過一項論斷(1);近見塚本啟祥氏所作的詳細比較,最後推定(2),也大致相合。關於部派分立的 詳情,想另為論究,這堨u直述我的推定。

  佛法初分為大眾部與上座部,為一切部派的本部,這是一切傳說所共同的。上座部又分為( 上座)分別說部,及(分別說部脫出以後的)上座部。這樣,大眾部,上座部,分別說部,成 為三大部,這是大眾部的傳說(3)。三大部中的上座部,就是(分別說部脫出以後的)先上座部( Pu^rvasthavira),又分出二部,說一切有部與犢子部。這樣,大眾部,(上座)分別說部,說 [P13] 一切有部,犢子部──四部,就與印度晚期所傳,聲聞學派四大綱的傳說相合(4)。說一切有部與 犢子部分化以後,「先上座部」移住雪山,轉名雪山部,成為微弱的小部派。這二部、三部、四 部的分化過程,相信是最近於史實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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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─犢子部──Va^tsi^putri^ya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─上座部─┤  (雪山部)
            ┌─上座部─┤          └─說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
      佛法─┤          └─(上座)分別說部───Vibhajyava^din
            └─大眾部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Maha^sa^m!ghika

  聲聞部派,一向傳為十八部,或本末二十部。這是部派分化到某一階段,而為佛教界公認的 部派。其實,以後還有分立;已經成立的部派,或轉而微弱,甚至在佛教中消失了。所以,部派 實在是不能拘定於十八或二十的。現在依四大部為綱,略攝部派的統系如下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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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說一切有部──說轉部Sam!kra^ntiva^din──說經部Su^trava^din
            ┌──正量部Sam!mati^ya
    犢子部─┤    法上部Dharmottari^^ya
            │    賢冑部Bhadraya^ni^ya
            └──密林山部S!an!n!agarika
[P14]   

              ┌─化地部Mahi^s/a^saka
    分別說部─┤  法藏部Dharmaguptaka
              │  迦葉部Ka^s/yapi^ya
              └─(赤)銅鍱部Ta^mras/a^t!i^ya
              ┌─(一說部Ekavya^vaha^rika
              │  (說出世部Lokottarava^din
    大眾部──┤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─多聞部Bahus/ruti^ya
              │  (雞胤部Kukkut!ika─┤
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─說假部Prajn~aptiva^din
              │
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──東山部Pu^rvas/aila
              └─(制多部Caitya──┤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──西山部Aparas/aila


註【4-001】拙作『印度之佛教』(民國三十二年刊本.七一──八五)。
註【4-002】塚本啟祥『初期佛教教團史之研究』(四一三──四四九)。
註【4-003】Bhavya『異部精釋』第二說(寺本婉雅譯Ta^rana^tha『印度佛教史』三七六)。
註【4-004】『南海寄歸內法傳』卷一(大正五四.二0五上)。

  

 第三項 大眾部系的根本論書

[P15]

  從過去所傳譯,現在所存的論書來說,阿毘達磨論的發達,屬於上座系;尤其是南傳錫蘭的 銅鍱部,北傳罽賓的說一切有部。其他的部派,雖有而不多,這應該是學風的不同吧!每一部派 ,不一定有大量的論書,但都有奠定自部宗義的根本論書。主要的根本論書,值得特別注意;因 為研究各派早期的根本論書,可以發見各派論書間的關聯,以及論書的發展過程。

  大眾部系的論書,過去沒有譯為漢文(僅有釋經的『分別功德論』),現在也還沒有發現。 對於大眾部的論書,可說是一片空白。然大眾部的確是有論書的,如1.西元四0三∼四0五年 ,法顯在印度的巴連弗邑Pa^t!aliputra大乘寺,得到了『摩訶僧祇阿毘曇』(1)。2.西元六二七 ──六四五年間,玄奘遊歷迦溼彌羅Kas/mi^ra時,曾親自訪問了,「昔佛地羅(唐言覺取) 論師,於此作大眾部集真論」的古跡(2)。3.玄奘在南印度馱那羯磔迦國Dha^nyakat!aka,「逢 二僧:一名蘇部底,二名蘇利耶,善解大眾部三藏。(玄奘)法師因就停數月,從學大眾部根本 阿毘達磨」(3)。4.玄奘回國時,帶回了大眾部的論書(4)。5.西元六九二年,義淨作『南海寄歸內 法傳』,說到大眾等四根本部,「三藏各十萬頌」(5)。依此可見,在西元五∼七世紀時,大眾 部確有大部的阿毘達磨論。

  大眾部較早的傳說,如『撰集三藏及雜藏傳』(大正四九•三下)說:

   「大法(為第)三藏。……大法諸分,作所生名,分別第一,然後各異。……迦旃造竟, [P16] 持用呈佛」。

  這位造論呈佛的迦旃,無疑是佛世的摩訶迦旃延Maha^ka^tya^yana(6)。大迦旃延所造的阿 毘達磨(義譯為「大法」、「上法」),是大眾部的本論。這部論也是分為「諸分」的,「第一 」分,名「作所生」「分別」。「作所生」,與『四分律』所傳的論書──「作處」或「作處生 」相當,就是因緣的意思。大眾部的本論,第一分名「因緣分別」,與大眾部的精神,完全吻合 。據大眾部傳說:阿難A^nanda結集法藏時,也是以「知法從緣起」偈開端的(7)

  摩訶迦旃延所造的論書,西元二、三世紀間的龍樹Na^ga^rjuna,曾有重要的傳述,如『 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七0上∼中)說:

   「摩訶迦旃延,佛在時,解佛語故,作勒(勒,秦言篋藏),乃至今行於南天竺。… …勒,略說三十二萬言。勒廣比諸事,以類相從,非阿毘曇」。

  又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二中∼下)說:

   「一者勒門,二者阿毘曇門,三者空門。……三勒有百二十萬言,佛在世時,大迦旃 延之所造。……諸得道人(刪略)撰為三十八萬四千言。若人入勒門,論議則無窮。其 中有隨相門、對治門等種種諸門」。

  龍樹的時代,南天竺是大眾系的化區。盛行南天竺的『勒』,是大迦旃延所造,與阿毘曇 [P17] 不同。參照『撰集三藏及雜藏傳』所說,可推定『勒』為大眾系本論。但大迦旃延造的傳說, 即使有學說上的傳承,也只是仰推古德而已,其實是後世「諸得道人」所撰述。『勒』,或寫 作[虫毘]勒。自荻原雲來發表『何謂勒』以來(8),一般都信以為:『勒』是[虫毘]勒的誤寫;而[虫毘]勒 是比吒迦pet!ak的音譯,是篋藏的意思。同時,緬甸傳有Pet!akopades/a,為大迦旃延所造 ,因此或以為『勒』就是Pet!akopades/a。總之,龍樹所傳的『勒』,被設想為分別說部系 的論書(9)

  然從龍樹所傳的情形,不能同意荻氏的見解,試略為論列。一、勒與[虫毘]勒的正確與誤寫: 以勒為[虫毘]勒Pet!ak的誤寫,雖[虫毘]勒合於篋藏的意義,但對音卻並不恰合。[虫毘]、鞞、毘,在 鳩摩羅什Kuma^raji^va的音譯中,必為V音,而不會是P音的。所以以勒為[虫毘]勒的誤寫,不 應輕率的信受。考梵語Karan!d!a,不但與勒的音相合,意義也恰好就是篋藏。如「寶篋印陀 羅尼」的篋,就是Karan!d!a。所以「秦言篋藏」的『勒』,完全正確,不必要別解為Pet!ak 的。二、『勒』的內容:『大智度論』說:『勒』有隨相門、對治門等種種論門,論義是重 於適應、貫通,正如古人所說:「牽衣一角而衣來」。所以「若人入勒門,論議則無窮」。『 勒』的「廣比諸事,以類相從」,是廣舉世事作比喻,而經義隨類相從(10),這與毘曇門的分別法 相,辨析精嚴,體例是大為不同的。阿毘達磨論者,無論是三世有宗,現在有宗,都重視法的「 [P18] 自相安立」,而形成「實有自性」的觀念。所以「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,入阿毘曇門,則墮有中 」(11)。「入勒門則墮有無中」,也與阿毘曇門不同。三、『勒』與阿毘曇的同異:據『撰集 三藏及雜藏傳』,大迦旃延論是稱為阿毘曇(大法)的。『大智度論』也說,阿毘曇有三種:一 、身義,二、六分,三、(12);『勒』是可以說為阿毘曇的。但『大智度論』又說:一、毘 曇門,二、勒門,三、空門(13);那『勒』又與阿毘曇門不同了。大抵論書以阿毘達磨論為最 多;在佛教界,阿毘達磨已成為論書的通稱。所以,『勒』也是三類毘曇之一。但嚴格的說, 『勒』的論法,與阿毘曇不同,所以又說『勒』與毘曇,同為三門的一門。

  依上面的論列,大迦旃延所造的『勒』,可以推定為大眾部系的根本論。

  
註【5-001】『高僧法顯傳』(大正五一•八六四中)。
註【5-002】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三(大正五一•八八八上)。
註【5-003】『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』卷四(大正五0•二四一中)。
註【5-004】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一二(大正五一•九四六下)。
註【5-005】『南海寄歸內法傳』卷一(大正五四•二0五上)。
註【5-006】『分別功德論』同(大正二五•三二上)。但作「迦旃延子」,「子」是衍誤;或與『發智論』主傳說混 合而誤。 [P19]
註【5-007】『摩訶僧祇律』卷三二(大正二二•四九一下)。
註【5-008】『哲學雜誌』(二二•二四四)。
註【5-009】『望月佛教大辭典』(一三八一)。
註【5-010】參閱本書第十一章第六節第一項。『四諦論』引有大迦旃延的『藏論』。廣引比喻,類攝經義的論法, 也許就是「廣比諸事,以類相從」的意義。
註【5-01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四上)。
註【5-01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七0中)。
註【5-013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二中)。

  

 第四項 上座部系的根本論書

  上座部系統的論書,由於部派不同,推重的本論也不同,但都是稱為阿毘達磨的。一、傳於 錫蘭的銅鍱部,有七部阿毘達磨:一、『法僧伽』──『法集論』Dhammasam%gan!i;二、 『毘崩伽』──『分別論』vibhan%ga;三、『陀兜迦他』──『界論』Dha^tudatha^ ;四、『逼伽羅坋那』──『人施設論』Puggulapan~n~atti;五、『耶摩迦』──『雙論 』Yamaka;六、『缽叉』──『發趣論』Pat!t!ha^na;七、『迦他跋偷』──『論事 [P20]Katha^vatthu。這七部論,分為兩類:『法聚』等六論,傳說為佛說的。『論事』,傳為 阿育王As/oka時代,目犍連子帝須Moggaliputta tissa依佛說而作,是遮破他宗以顯自 的要典。

  二、傳於罽賓的說一切有部,也有七論,稱為一身六足。六足論為:『法蘊足論』,『集異 門足論』,『施設足論』,『品類足論』,『界身足論』,『識身足論』。一身論為『發智論』 。六足論傳為佛弟子──舍利弗S/a^riputra等所造。『發智論』是佛滅三百年初,迦旃延尼子 Ka^tya^yani^putra纂集佛說,立自宗而遮他的要典。這是說一切有部的根本論。銅鍱部與說一 切有部,一南一北,彼此的關係並不密切。如說一切有部的『異部宗輪論』,敘述部派,竟沒有 提到銅鍱部。銅鍱部的『論事』,廣破他宗,凡二十三品,二百十六章,而對說一切有部,也只 論到五章。這樣的天南地北,同樣有七部阿毘達磨,而且又都是六論與一論,以完成一宗的教義 (二部又同有五師相承的傳說),這決不是偶然的。在早期的論書上,應有一種密切的關聯。

  犢子部的根本論,據『大智度論』說:「佛在時,舍利弗解佛語故,作阿毘曇。後犢子道人 等讀誦,乃至今名為舍利弗阿毘曇」(1)。從犢子部分出正量等四部,據『三論玄義』(依『部執 論疏』)說:「以嫌舍利弗毘曇不足,更各各造論,取經中義足之。所執異故,故成四部」(2)。 這可見正量等四部,也是以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為根本論的。漢譯的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,分為 [P21] :「問分」、「非問分」、「攝相應分」、「緒分」──四分。法藏部的『四分律』說:「有難 ,無難,繫,相應,作處:集為阿毘曇藏」(3)。雪山部的『毘尼母經』也說:「有問分別,無問 分別,相攝,相應,處所:此五種名為阿毘曇藏」(4)。法藏部為分別說系的一部,雪山部是先上 座部的別名。這二部的阿毘達磨,都與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相合。因此可以說,在上座部系中, 除銅鍱部及說一切有部,有特別發展成的七論外,其他都是以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為本論的。列 表如下:

圖片
                ┌──說一切有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  七部阿毘達磨
                ├──犢子(本末五部)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┐
      上座部──┼──(雪山)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┼──  舍利弗阿毘曇
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┌─法藏──┘        |
                │              ┌(印度)──┤                    |
                └──分別說──┤            └─化地•飲光--------+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└(錫蘭)────銅鍱─────  七部阿毘達磨

  在論書的傳承中,不但犢子系五部,法藏部,雪山部,宗奉傳為舍利弗所造的『舍利弗阿毘 曇論』,就是說一切有部,也是以舍利弗為佛世唯一大論師。如『大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七•一 [P22] 中)說:

   「如來應正等覺弟子眾中,法爾皆有二大論師,任持正法。若(佛)在世時,如尊者舍利 子」。

  說一切有部所傳的六足論,屬於早期的『法蘊論』,『集異門論』,也或說是舍利弗造的。 這可見說一切有部,是怎樣的推重舍利弗了。至於銅鍱部的七部阿毘達磨,沒有說是舍利佛造。 但大寺派Maha^viha^ra-va^sina^h!所傳的『小部』Kuddaka-nika^ya,其中有『義釋』Niddesa ,『無礙解道』Pat!isambhida^,顯然為論書,都傳說為舍利弗造的。這二部書,在無畏山 寺派Abhayagiriva^sin,就稱之為阿毘達磨。這樣看來,阿毘達磨為上座部系的論書,都 仰推舍利弗,應有共同的根本阿毘達磨。這正與『勒』為大眾部系的論書,都仰推大迦旃延 Maha^ka^tya^yana一樣。在佛陀時代,一味和合時代,舍利弗與大迦旃延的論風,儘管有些出入 ,都是互相尊重的,和合無間的。但在部派分立的過程中,傳承不同,二位大師的論風,漸漸的 被對立起來。

  
註【6-00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七0上)。
註【6-002】『三論玄義』(大正四五•九下)。
註【6-003】『四分律』卷五四(大正二二•九六八中)。 [P23]
註【6-004】『毘尼母經』卷三(大正二四•八一八上)。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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