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印度佛教思想史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第四章 中觀大乘──「性空唯名論」

第一節 龍樹及其論著

  多方面傳出的大乘經,數量不少,內容又各有所重,在下化眾生,上求佛道,修菩薩行的大 原則下,「初期大乘」經的行解,不免有點龐雜。「初期大乘」流行以來,(西元前五0年── 西元二00年)已經二百多年了。面對印度的神教,「佛法」流傳出的部派,大乘自身的異義,實 有分別、抉擇、貫通,確立大乘正義的必要。龍樹Na^ga^rjuna就是適應這一時代的要求,而成 為印度佛教史上著名的第一位大乘論師。

  龍樹在世的年代,傳說不一,而年壽又都說很長。西元四0四年,鳩摩羅什Kuma^raji^va 來到我國的長安。羅什譯出的『龍樹菩薩傳』說:「去此世以來,至今始過百歲」(1)。羅什二十 歲以前,在西域學得龍樹的大乘法門。二十歲以後,住在龜茲。前秦建元十八年(西元三八二) ,羅什離龜茲而到了姑臧,住了十九年,才到長安。可見『龍樹傳』的成立,一定在西元三八二 年以前。那時,龍樹已去世百零年了,所以推定為:龍樹約生於西元一五0──二五0年,這也 [P120] 是很長壽了!龍樹是南印度人;當時的南方,是案達羅Andhra王朝。宋(西元四三一年)求 那跋摩Gun!avarman譯出了『龍樹菩薩為禪陀迦王說法要偈』。「禪陀迦王」,就是唐義淨 的異譯本,『龍樹菩薩勸誡王頌』所說的「乘土國王」;『南海寄歸內法傳』說到的「市演得迦 」(2)。一般以為:「禪陀伽」是案達羅王朝的創建者Simuka。龍樹仰推禪陀伽王,用意在勸誡 案達羅國王,依法而行。宋僧伽跋摩Sam!ghavarman再譯本,名『勸發諸王要偈』,也許更 符合實際。後代稱此「偈」為『密友(或作「親友」)書』,那是說龍樹與某國王有親密關係, 得到某國王的崇敬護持了。近代學者,紛紛的推定當時的國王是誰,但一直在推論階段,沒有得 到定論。

  關於龍樹的傳記,首先要辨別的是:龍樹或譯作龍猛、龍勝。然『楞伽經』所說:「證得歡 喜地,往生極樂國」的龍猛,梵語Na^ga^hvaya,應譯為「龍叫」、「龍名」。月稱Candraki^rti 的『入中論』,為了證明龍樹的勝德,引了『楞伽經』說;又引『大雲經』說:「此離車子, 一切有情樂見童子,於我滅度後滿四百年,轉為苾芻,其名曰龍,廣弘我教法,後於極淨光世界 成佛」(3),這也是龍名。依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說:南方的龍叫(或「龍名」)阿闍黎,真實的 名字就是如來賢Tatha^gata-bhadra,弘揚唯識中道,是龍樹的弟子(4)。這位如來賢阿闍黎,絕 對不是龍樹;思想(其實是如來藏說)與龍樹不同,也不可能是龍樹的弟子。 [P121]

  龍樹菩薩出家,修學,弘法的事跡,依早期的『龍樹菩薩傳』,是這樣的(5)

   「入山,詣一佛塔,出家受戒。九十日中,誦三藏盡,更求異經,都無得處」。 「遂入雪山,山中有塔,塔中有一老比丘,以摩訶衍經典與之」。 (龍樹欲)「立師教戒,更造衣服,令附佛法而有小異」。 「大龍菩薩……接之入海,於宮殿中,開七寶藏,發七寶華函,以諸方等深奧經典無量妙 法授之。……龍還送出,於南天竺大弘佛法」。 「去此世以來,至今始過百歲,南天竺諸國為其立廟,敬奉如佛」。

  龍樹出家時,佛像初興,舍利塔s/ari^ra-stu^pa代表了佛,與僧寺相連,由比丘僧管理。 龍樹在佛塔出家,就是在僧寺中出家。「初期大乘」經的傳出,雖與部派佛教的三藏不同,但「 初期大乘」是重法而輕律的,還沒有成立菩薩僧團,所以大乘而出家的,還是在部派的僧寺中出 家。也就因此,龍樹出了家,先讀聲聞乘的三藏。龍樹論所引的律典,多與『十誦律』相同,所 以傳說龍樹於說一切有部Sarva^stiva^din出家,大致是可信的。後來,龍樹在雪山Hima^laya 的一處佛寺中,讀到了大乘經。雪山在印度北部的邊境;『般若』等大乘經,起於南方而大成於 北方,在雪山地區讀到大乘經,是合於事實的。龍樹有「立師教戒,更造衣服」,也就是有別立 大乘僧伽的意圖。但沒有實現這一理想,可見為了避免諍論,或被誤會為叛離佛教。這可見個 [P122] 人的理證不難,而大眾制度的改革,卻是很不容易的!龍樹入龍宮的傳說,極為普遍。我曾作『 龍樹龍宮取經考』,論證為:龍樹取經處,在烏荼Ud!ra,今奧里薩Orissa地方。這 在大海邊,傳說是龍王往來的地方。這埵陳咿_的塔,傳說是龍樹從龍宮取來的。這堿O善財 Sudhana童子的故鄉,與『華嚴』的「入法界品」有關。龍樹在龍宮讀到大乘經,應有事實成 分,極可能經典是從龍王祠廟中得來的(6)。龍樹在南天竺弘法。是當然的。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 說:龍樹也在中印度弘法。多氏所說的龍樹弘法事跡,已有後期「秘密大乘」的色彩,有些是附 會的傳說。龍樹曾在雪山地區修學大乘法,對北方也應有影響。龍樹的弘揚佛法,不是侷限在一 地區的。依『大唐西域記』,龍樹晚年,住南憍薩羅Kos/ala^國都西南的跋邏末羅耆釐山 Bra^hmagiri──黑峰山(7)。後住阿摩羅縛底Amara^vati^大塔西北的吉祥山S/ri^parvata, 在這堨h世。

  龍樹所造的論典,留傳世間,受到大乘佛教界普遍的崇敬。由於眾望所歸,即使思想不同, 也沒有人敢出來責難的。西元七、八世紀,還有人自稱是龍樹的傳人;後起的著作,也傳說是龍 樹造的,那不免為盛名所累了!龍樹論流傳在北方,經西域而傳來我國的,西元五世紀初,譯出 了四部:一、『中論』:四卷,是龍樹本頌與青目釋論合編的。二、『十二門論』:一卷,『論 』中引到了龍樹所造的『七十空(性)論』。這兩部,是明甚深義的。三、『大智度論』:一百 [P123] 卷,是二萬二千偈(中品)『大般若波羅蜜經』的釋論,也是經、論合編的。僧叡的『大智釋論 序』說:「論之略本,有十萬偈。……三分除二,得此百卷」。『大智論(後)記』說:「論初 品三十四卷,解釋一品,是全論具本。二品以下,法師略之,……得此百卷。 若盡出之,將十倍 於此」(8)。這部『大般若波羅蜜[大智度]經』的釋論,是十萬偈廣論的略譯。「後記」所說,似乎 誇大了些!四、『十住毘婆沙論』:十七卷,是『華嚴經』「十地品」重頌的廣說,僅解說二地 。這兩部解說經文的論,在甚深義的基楚上,廣明菩薩的大行。以上四部,是現存最早譯出的龍 樹論。『龍樹傳』說: 「廣明摩訶衍,作優波提舍十萬偈,又作莊嚴佛道論五千偈,大慈方便論 五千偈,中論五百偈,令摩訶衍教大行於天竺。又造無畏論十萬偈,中論出其中」(9)。「優波提 舍十萬偈」,應該就是『大智度論』;經的釋論,一般是稱為「論議」──優波提舍upades/a 的。『十住毘婆沙論』,是菩薩道──十地的廣釋,可能就是『莊嚴佛道論』。『中論』,傳說 出於『無畏論』,那『無畏論』是龍樹所作偈頌(及注釋)的總集了。

  西元七、八世紀,佛法傳入西藏;在藏文的譯本中,有眾多的龍樹作品。除傳說的秘密部外 ,主要的是「五正理聚」,顯示甚深義的五部論。一、『根本中論頌』。二、『六十頌如理論』 :我國趙宋施護Da^napa^la曾譯出龍樹的本頌。三、『七十空性論』(頌及釋):近代法尊依 藏文譯成漢文。四、『迴諍論』:後魏毘目智仙Vimoks!aprajn~a^r!s!i與瞿曇流支Prajn~a^ruci [P124] ,曾譯出偈與釋。五、『廣破經』。後二部,是破斥印度的正理派N↖ya^yika的。此外,有一 、『菩提資糧論』:隋達磨笈多Dharmagupta譯,六卷。本頌是龍樹造,釋論是自在I^s/vara 比丘造的。『十住毘婆沙論』提到了這部論,羅什譯作『助道經』(10)。二、『寶鬘論』:真諦 Parama$rtha所譯『寶行王正論』,就是『寶鬘論』,但真諦沒有題「龍樹造」。三、『寄親 友書』:與『勸發諸王要偈』同本,我國共有三譯。四、『大乘二十頌論』:趙宋施護也有譯出 。論說『一切唯心』,未必是龍樹造的!

  龍樹成立的大乘義,特別是『中論』,影響深遠,所以稱龍樹學系為中觀派Ma^dhyamika 。傳說無著Asan%ga造『順中論』,元魏瞿曇(般若)流支譯為二卷。西藏傳『中論』有八家 注釋:安慧Athiramati釋,提婆設摩Devas/arman釋,德吉祥Gun!as/ri^釋,德慧 Gun!amati釋──四家,都屬於瑜伽行派Yoga^ca^ra。瑜伽派的解釋,未必符合龍樹論的 本義,但受到大乘學界所重視,可以想見龍樹『中論』的地位了!四家中的安慧釋論,由趙宋唯 淨等譯出,名『大乘中觀釋論』,十八卷。其他四家中,有『無畏釋』,也許因此說龍樹造『無 畏論』,『中論』出在其中。這部釋論,近於羅什所譯的青目釋。西藏傳說為龍樹造,但也有以 為不是的。有清辨Bhavya釋,名『般若燈』。唐波羅頗蜜多羅Prabha^karamitra譯出, 十五卷,名『般若燈論釋』。譯者是瑜伽行派,在「觀涅槃品」中,清辨評斥瑜伽行派部分,譯 [P125] 者竟把他刪去了,對翻譯來說,未免不夠忠實!西藏所重的龍樹「五正理聚」,是屬於甚深觀行 的。而『中論』所明深義,是三乘共入的,如(一八品)「觀法品」所說。龍樹為公認的大乘行 者,他所說的菩薩大行,難道只是『菩提資糧論』?廣明菩薩大行的,是『大智度論』,『十住 毘婆沙論』;由於西元四世紀,印度的中觀者一度衰落而失傳了,是後期(復興的)中觀者的不 幸!近代學者,有的由於後期中觀者不知道這兩部論;而『大智度論』有『讚般若偈』等,懷疑 不是龍樹造的。不知大部的經、論,後人增補片段,是印度經、論的常態,怎能以點滴而懷疑全 部!『大智度論』是龍樹造的,西元四世紀在西域流傳,五世紀初傳來我國,這比之晚期出現於 印度的龍樹作品,應該可得信多了!

  
註【10-001】『龍樹菩薩傳』(大正五0•一八五中)。
註【10-002】『龍樹菩薩勸誡王頌』(大正三二•七五一中)。『南海寄歸內法傳』卷四(大正五四•二二七下)。
註【10-003】『入中論』卷二(漢院刊本二──三)。
註【10-004】多氏『印度佛教史』(寺本婉雅日譯本一三九)。
註【10-005】『龍樹菩薩傳』(大正五0•一八四上──一八五中)。
註【10-006】拙作『龍樹龍宮取經考』(『妙雲集』下編九『佛教史地考論』二一一──二二一)。
註【10-007】『大唐西域記』卷一0(大正五一•九二九下)。
註【10-008】『出三藏記集』卷一0(大正五五•七五上、中)。 [P126]
註【10-009】『龍樹菩薩傳』(大正五0•一八四下)。
註【10-010】『十住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六•二五中)。

  

第二節 龍樹的思想

  龍樹Na^ga^rjuna學被稱為中觀派Ma^dhyamika,可見『中(觀)論』所受到的重視。 龍樹是大乘行者,本於深觀而修廣大行的,所以更應從『大智度論』,『十住毘婆沙論』,去理 解大乘的全貌。龍樹生於南印度,在北方修學,所以龍樹論有綜貫南北的特色;抉擇、貫通一切 ,撥荊棘而啟大乘的坦途,不是為理論而理論的說明者。「佛法」的「四部阿含」以外,大乘經 的傳出,部類眾多,宗趣不一,所以龍樹依據古說,依「四阿含」的不同特性,立四種悉檀 siddha^nta,以貫攝一切佛法,悉檀是宗旨、理趣的意思。四悉檀是:有的是適應俗情,方便誘導 向佛的「世界悉檀」;有的是針對偏蔽過失而說的「對治悉檀」;有的是啟發人心向上向善的「 各各為人悉檀」;有的是顯示究竟真實的「第一義悉檀」。以此四悉檀通攝當時的一切佛說,「 皆是實,無相違背」(1)。經說不同,如從應機說法來說,一切是如實說,「佛說無不如義」,所 以「如來是真語者,實語者,如語者,不誑語者,不異語者」!然依修行而得究竟來說,那就是 「第一義悉檀了」第一義──勝義Parama$rtha在「佛法」中,是緣起prati^tyasamutpa^da [P127] ;緣起法是法性dharmata^,法住dharma-sthitita^,法界dharma-dha^tu。依緣 起說,蘊,處,(因緣),諦,界,及出世因的道品,都是勝義,這就是『雜阿含經』(巴利藏 作『相應部』)的主要內容。龍樹是大乘行者,依『般若經』說,以涅槃nirva^n!a異名── 空性s/u^nyata^,真如tathata^,法界,實際bhu^takot!i等為勝義,如『論』說:「第一 義悉檀者,一切法性,一切論議語言,一切是法非法,一一可分別破散;諸佛、辟支佛、阿羅漢 所行真實法,不可破,不可散」(2)。勝義是三乘聖者自證的,不落論議語言,所以不可破壞。反 之,說一切法(自)性,一切論議語言,說是說非,都是可破壞的。因為世俗施設,都有相對性 ,沒有不落於可破壞的境地。第一義悉檀真實不可破;如方便的應機設教,有相對的真實意義, 所以前三悉檀也可說是實了。

  龍樹的造論通經,面對佛教界的種種問題。如「佛法」的部派林立,互相評破;「佛法」 與「大乘佛法」間,存有嚴重的偏差,有礙佛法的合理開展。如傳統的「佛法」行者,指大乘為 非佛所說(3)。「大乘佛法」行者,指傳統「佛法」為小乘hi^naya^na;過份的讚揚菩薩,貶抑 阿羅漢,使釋尊為了「佛法久住」而建立起來的,和樂清淨僧伽的律vinaya行,也受到輕視 。如維摩詰Vimalaki^rti呵斥優波離Upa^li的如法為比丘出罪(4);文殊師利Man~jus/ri^ 以出家身份,「不現佛邊,亦不見在眾僧,亦不見在請會,亦不在說戒中」,卻在「王宮采女中 [P128] ,及在淫女、小兒之中三月」安居(5)。這表示了有個人自由主義傾向的大乘行者,藐視過著集體 生活的謹嚴律制(也許當時律制,有的已徒存形式了)。大乘的極端者,以為:「若有經卷說聲 聞事,其行菩薩(道者)不當學此,亦不當聽。非吾等法,非吾道義,聲聞所行也,修菩薩者慎 勿學彼」(6)。以上是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者的互相抗拒。又如「大乘佛法」以勝義諦為先, 尤其是『般若經』的發揚空義。空是無二無別的,一切法平等,所以空中無善無惡,無業無報, 無修無證,無凡無聖。在「一切法空」的普遍發揚中,不免引起副作用,如吳支謙所譯『慧印三 昧經』說:「住在有中,言一切空。亦不曉空,何所是空。內意不除,所行非法。口但說空,住 在有中」(7)。西晉竺法護譯的『濟諸方等學經』也說:「所可宣講,但論空法,言無罪福,輕蔑 諸行」(8)。談空而輕毀善行,是佛教界的時代病,難怪原始的『寶積經』,要大聲疾呼:「寧起 我見積若須彌,非以空見起增上慢。所以者何?一切諸見依空得脫,若起空見,則不可除」(9)。 「大乘佛法」興起,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相互抗拒,談空而蔑視人間善行,龍樹的時代, 已相當嚴重了!

  「佛法」以緣起prati^tya-samutpa^da為先,「大乘佛法」以空性、真如等為量。龍樹面 對佛教界的相互抗拒,於是探求佛法的真義,以「佛法」的中道madhyama^-pratipad緣起, 貫通大乘空義,寫出最著名的一偈,如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.三三中)說: [P129] 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無[空]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」。

  「眾因緣生法」,是緣起法的異譯。第二句,依梵本是「我等說是空性」。緣起與空性的統 一,可見當時的經文及大乘行者,已有這種見解,龍樹不過是論述得更精密更完成而已。緣起與 空性,不是對立的,緣起就是空性,空性就是緣起。從依緣而起說,名為緣起;從現起而本性空 說,名為空性。出發於緣起或空性的經典,所說各有所重,而實際是同一的;說得不同,只是應 機的方便。龍樹是大乘行者,所以依空性成立一切,如『中論』說: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 ,若無空義者,一切則不成」(10)。『迴諍論』說:「若人信於空,彼人信一切;若人不信空,彼 不信一切」(11)。空,是成立世出世間一切法的法則。大乘經說空性,大都是:「空中無色,…… 無智亦無得」。一切無所得,一切不可安立,一切法空而隨順世俗說有,不免引起誤解:真實義 並沒有善惡因果,說善惡因果,只是化導愚人的方便。說空而有輕視或破壞世俗事的傾向,問題 就在這堙C所以龍樹重空性,而說緣起與空性,不但不是對立,而且是相成的。『般若經』廣說 空,重在勝義,但空也有虛妄不實的意義,龍樹著重這點,專依無自性nih!svabha^va明空性 。為什麼一切法空﹖因為一切法是沒有自性的。為什麼無自性﹖因為是緣起有的。『中論』貫徹 了有自性就不是緣起,緣起就沒有自性的原則,如說:「如諸法自性,不在於緣中」;「眾緣中 有(自)性,是事則不然」(12)。這樣,緣起是無自性的,無自性所以是空的;空無自性,所以從 [P130] 緣起,明確的說明了緣起與空性的統一,如『迴諍論』(13)說:

   「若法依緣起,即說彼為空;若法依緣起,即說無自性」。(頌) 「諸緣起法即是空性。何以故﹖是無自性故。諸緣起法其性非有,無自性故。……無自性 故說為空」。

  緣起與空性的統一,關鍵在沒有自性。緣起是無自性的、空的,所以可依緣起而契會空性。 空性是無自性的,所以依空而緣起一切。緣起即空,也就是「世間即涅槃」了。

  「眾因緣生法,我說即是空,亦為是假名,亦是中道義」,偈中所說的「亦為是假名」,「 論」意是:空性也是假名的。如『智度論』說:「畢竟空但為破著心故說,非是實空」;「畢竟 空亦空」(14)。空性是假名說,緣起也是假名說的。『般若經』初,以一切但有名字──唯名 na^mama^trata^,說菩薩、般若波羅蜜不可得。假名──波羅聶提prajn~^apti,或譯施設, 假施設。『大品般若』立三種假:法假dharma-prajn~apti、受假upa^da^ya-prajn~apti、 名假na^ma-prajn~apti。法假,如蘊、處、界等法(或類別七十五法,或百法)。受假,如五 蘊和合為眾生,是依眾緣和合而有的。名假,是世俗共許的名字(15)。這一切,都是假名的。『中 論』的「空則不可說,非空不可說,空不空叵說,但以假名說」(16)的假名,正是prajn~apti的對 譯。然「亦為是假名」的假名,原語為prajn~apti upa^da^ya,正是三假中的受假(或譯為取施設 [P131] 、因施設)。龍樹說「亦為是假名」,在三種假中,特取「受假」,這不致為一般誤解為「有法 施設」,也不同於空華,龜毛等名假。「亦為是假名」的假名,是不常不斷、不一不異等緣起, 沒有實性而有緣起用,如『空之探究』中廣說(17)。『般若經』說空性,說一切但有名字──唯名 ;龍樹依中道的緣起說,闡揚大乘的(無自)性空與但有假名。一切依於空性,依性空而成立一 切;依空而有的一切,但有假名(受假),所以我稱之為「性空唯名論」。

  龍樹以無自性義,成立緣起即空,空即緣起,也就貫通了「佛法」(大乘稱之為「聲聞法」 )與「大乘佛法」的對立。如「佛法」說三法印──「諸行無常」,「諸法無我」,「涅槃寂靜 」;而大乘說一實相印,即一切法本空、本不生、本來寂滅。知一切行無常anityata^,無常 故苦duh!kha,苦故無我我所nir-a^tman-mamaka^ra,以無我我所執而得涅槃nirva^n!a, 是『阿含經』的一致意見。「大乘佛法」依據一切法本不生的見地,竟說:「色是無常,……受 想行識是無常,……是名說相似般若波羅蜜」。應該說:「不壞色故觀色無常,不壞受想行識觀 識(等)無常」(18)。不壞,是沒有變易的。不壞色等觀無常,也就是『維摩詰經』所說:「不生 不滅是無常義」(19)。不生不滅,怎麼說是無常呢﹖『大智度論』卷二二(大正二五.二二二中──下、 二二三中)說:

   「問曰:摩訶衍[大乘]中說諸法不生不滅,一相所謂無相,此中云何說一切有為作法無常, [P132] 名為法印?二法云何不相違?答曰:觀無常即是觀空因緣,如觀色念念無常,即知為空。 ……空即是無生無滅;無生無滅及生滅,其實是一,說有廣略」。 「摩訶衍中有一實,今何以說三實(法印)?答曰……有為法無常,念念生滅故皆屬因 緣,無有自在,無有自在故無我。無常無我無相故心不著,無相不著故即是寂滅涅槃。以 是故,摩訶衍法中。雖說一切法不生不滅,一相所謂無相,(其實)無相即寂滅涅槃」。

  無常是念念生滅的,涅槃是不生不滅,一般每以此而看作不相同的二法。然「佛法」以無常 (苦)故無我我所,以無我我所能契入涅槃。無我我所是空義,龍樹以空(即無我我所)為中心 ,無常故空;空即無相涅槃。以空貫通了生滅與無生滅,而有「無生無滅及生滅,其實是一」的 結論。無我我所是空義,然「佛法」並沒有說一切法空,不生不滅!對於這,龍樹也有良好的通 釋,如『智度論』說:「聲聞乘多說眾生空,佛乘說眾生空、法空」(20)。「佛法」並不是不說法 空,如『智度論』所說,三種法門中的「空門」(21)。「佛法」只是「多說眾生空」而已,如『大 智度論』卷二六(大正二五.二五四上)說:

   「不大利根眾生,為說無我;利根深智眾生,說諸法本末空。何以故?若無我則捨諸法」 。 「佛法有二種說:若了了說,則言一切法空;若方便說,則言無我」。 [P133]

  依龍樹論意,說無我,說一切法空,只是應機不同;說得含渾些,說得徹底些。所以「佛法 」說無我,「大乘佛法」說一切法空,是相通而不相礙的。修行者從觀法而契入實相,『中論』 的「觀法品」,是觀五蘊無我入門的,如說:「若無有我者,何得有我所?滅我我所故,名得無 我智。……諸法實相者,心行言語斷,無生亦無滅,寂滅如涅槃」(22)。可見佛法本來不二,隨機 而方便不同,真正的解脫門是沒有別異的。

  大乘經說一切法空,一切不可得,對於根性鈍的,或沒有善知識引導的,可能會引起誤解, 從『佛印三昧經』等,可見『般若經』等,已引起不重正行的流弊。同時,外道也有觀空的,所 以龍樹論一再辨別,主要是二諦說:「若不依俗諦,不得第一義」(23)。眾生生活在世俗中,沒有 世俗諦的名、相、分別,不可能契入第一義空;不依世俗諦的善行,怎麼能趣向甚深空義?如『 大智度論』說:「觀真空人,先有無量布施、持戒、禪定,其心柔軟,諸結使薄,然後得真空」 ;「不行諸功德,但欲得空,是為邪見」(24)。所以雖一切法空平等,沒有染淨可得,而眾生不了 ,要依世俗的正見、善行,才能深入。『金剛般若經』也說:「是法平等,無有高下,是名阿耨 多羅三藐三菩提。以無我、無人、無眾生、無壽者,修一切善法,則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(25) 。要知道,空性即緣起,也就是不離如幻ma^ya^、如化nirmita的因果。如『論』說:「 若無常、空相,則不可取,如幻如化,是名為空」(26)。空是如幻如化的,幻化等譬喻,是「以易 [P134] 解空,喻難解空」;「十喻為解空法故」(27)。一切法空,一切是如幻如化的:「如幻化象馬及種 種諸物,雖知無實,然色可見、聲可聞,與六情[根]相對,不相錯亂。諸法亦如是,雖空而可見可 聞,不相錯亂」(28)。所以,「大聖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」(29)。為離情執而勝解一切法空不可得, 不是否定一切善惡邪正;善行、正行,是與第一義空相順而能趣入的。即使徹悟無生的菩薩,也 修度化眾生,莊嚴佛土的善行,決不如中國所傳的野狐禪,「大修行人不落因果」。龍樹「性空 唯名」的正確解行,是學佛者良好的指南(30)

  龍樹的時代,部派紛諍,而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,又處於嚴重的對抗局面。所以龍樹論 的特色,是確立不二的中道,能適應多方,兼容並蓄。龍樹『中論』的中道,是八不的緣起說。 不斷不常,不一不異,不來不出,『阿含經』是約中道緣起說的;不生不滅,『阿含經』是約涅 槃說的。緣起的定律是:依緣而有的,也依緣而無。在依緣而有的一切法中,直顯依緣而無的本 性空寂(涅槃),一以貫之而立八不緣起。這就是:緣起是不生不滅,……不來不出;緣起寂滅 也是不生不滅,……不來不出的。正如『般若經』所說:十八空是「非常非滅故」;而說「如燄 燒炷」譬喻的緣起時,也是非常非滅的(31)。說緣起,說本性空寂,都是如來本著了無戲論,畢竟 寂滅的自證,為化度眾生而方便說法。說,就不能不是相對的「二」,說緣起,說涅槃,而其實 是無二無別。「佛法」與「大乘佛法」的如實相,是不二的,不過由於根性利鈍,智慧淺深,譬 [P135] 喻為「如毛孔空與太虛空」,其實虛空是不能說有差別的。龍樹正本清源,貫通了「大乘佛法」 與「佛法」。『中論』說世間即涅槃,是大乘論義。而二十七品中,初二品總明不生(不滅)與 (不來)不出,以下依四諦catva^ry-a^rya-satya^ni開章,所觀察的,都是『阿含經』與各部 派所說的。每品都稱為「觀」,是以八不緣起的正觀,觀察佛教界流傳的教法,使所說契合於佛 法的實義。一一的探求論究,似乎破斥了一切,而不知正是為了成立。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 成」:『中論』依即空的緣起,成立「佛法」的三寶,四諦,世間因果。在大乘法中,當然是依 即空的緣起,成立菩提心,六度,四攝,自利利他的大行;成立究竟圓滿的佛果──大菩提,大 涅槃。『般若經』說:一切法如幻如化,涅槃也如幻如化。一切是不離即空的緣起,也就不離即 緣起的空寂。古代三論宗說:龍樹「破邪即顯正」,是約深觀的契悟說。如約依空而能成立一切 法說,那就不能這樣的泛泛而說了!

  龍樹會通了『般若經』的性空、但名,『阿含經』的中道、緣起,也就貫通了「大乘佛法」 與「佛法」,互不相礙。一切法義的成立,不是為了論議,論議是可破的,惟有修行以契入實相 ──第一義,才是龍樹論意的所在。大乘的修行,一切依般若prajn~a^為導;然得無生法忍 anutpattika-dharma-ks!a^nti菩薩,重於方便upa^ya所以說:「菩薩道有二種:一者、般 若波羅蜜道;二者、方便道」(32)。這是依『般若經』,先後有二「囑累品」而說的。其實「方便 [P136] 即是智慧[般若],智慧淳淨故變名方便,教化眾生,淨佛世界」(33)。般若是體,方便是般若所起的 利他巧用,如真金與真金所造的金飾一樣。『般若經』說「五種菩提」pan~cabodhi,『智論 』解說為:一、發心菩提,二、伏心菩提,三、明心菩提,四、出到菩提,五、無上菩提(34)。大 乘以成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──成佛為究竟,從初發心以來,無非是隨順,趣入菩提的進修, 所以五菩提是從發心到成佛的歷程。天臺家的「六即佛」,就是依此(加「理即」)而成立的。 然發心有二:初於生死中,聞佛功德,悲憫眾生而發願成佛;次知諸法如實相,得無生法忍,與 無上菩提相應,名「真發心」(35)。初發心是發心菩提,明心菩提是真發心──勝義發心。二道、 五菩提,說明了發心成佛的修行路程。眾生的根性是不一致的,所以「菩薩以種種門入佛道:或 從悲門,或從精進智慧門入」(36) 。「或有勤行精進,或有以信方便,易行疾至阿惟越致」,這就 是難行道與易行道(37)。在般若法門的進修中,也有「智慧精進門入;……信及精進門入」(38)。重 於信願的,重於慈悲的,重於智慧的,眾生的根性不一,所以經中入佛道的方便也不一。菩薩的 種種不同,如『般若經』的「往生品」說。發心到成佛,有遲緩與速疾的差別,『智論』說「乘 羊而去」,「乘馬而去」,「神通去」,是依『入必定不必定印經』說的。成佛的遲速,由於發 心以前,修習功德所成的根性不同(39)。『十住毘婆沙論』也說:「或有初發心時即入必定;或有 漸修功德,如釋迦牟尼佛,初發心時不入必定,後修集功德,值燃燈佛,得入必定」(40)。初入的 [P137] 方便不同,發心成佛的遲速不同,而實質上,都是通過菩薩行位(二道、五菩提)而到達究竟的 。龍樹是論師,但也有經師隨機方便而貫通的特長,一切論議是與修持相關聯的;這所以成立緣 起即空的中道,而又說「空則不可說」;「若復見有空,諸佛所不化」(41)

  龍樹依緣起與空性(涅槃)而明一貫的中道,那對於從「佛法」而分流出的部派,也就有了 合理的處理。當時,部派佛教思想,趨於極端,如「佛法中方廣道人[比丘]言:一切法不生不滅, 空無所有,譬如兔角、龜毛常無」(42),這是極空而破壞了世俗。而「是聲聞人,著聲聞法,佛法 過五百歲後,各各分別有五(百)部,……聞說(大乘)般若諸法畢竟空,如刀傷心」(43),這是 極有而不知勝義。部派的種種異見,龍樹統攝為「三門:一者、勒門,二者、阿毘曇門,三者 、空門」。karan!d!a,傳說是佛世大迦旃延Maha^ka^tya^yana所造的,可譯名『藏論』 ,是盛行於南天竺的論書。勒論的特色是:「廣比諸事,以類相從」;「入勒門,論議則無 窮,其中有隨相門、對治門等種種諸門」;論議的都是佛說。阿毘曇abhidharma,「或佛自 說諸法義,或佛自說諸法名,諸弟子種種集述解其義」。說一切有部有「六足毘曇」;「發智經 八犍度」,及釋義的『大毘婆沙論』。有『舍利弗阿毘曇』,是「犢子道人等讀誦」的。現存漢 譯的『舍利弗阿毘曇論』,與雪山部Haimavata,法藏部Dharmaguptaka的論書相近。 赤銅鍱部Ta^mras/a^t!i^ya的七部阿毘曇,龍樹沒有說到,也許是孤傳海島,對印度大陸佛教的 [P138] 影響不深吧!「空門」說(眾)生空pudgala-s/u^nyata^,法空dharma-s/u^nyata^,都是依 據經文──『雜阿含經』,『中阿含經』,『長阿含經』,『增壹阿含經』,『波羅延經』── 『彼岸道品』,『義品』等而說的。部派佛教的三門,都是依佛說,依佛說的意義而論述的,只 是思想方法不同,陷於對立而互不相容的狀態。對於這,『大智度論』這樣說(44)

   「無智聞之,謂為乖錯。智者入三種法門,觀一切佛語皆是實法,不相違背」。 「入此三門,則知佛法義不相違背。能知是事,即是般若波羅蜜力,於一切法無所罣礙。 若不得般若波羅蜜法,入阿毘曇門則墮有中,若入空門則墮無中,若入勒門則墮有無中 」。

  阿毘曇分別法的自相、共相,因而引起一一法實有自性svabha^va的執見,所以墮在「有 」中。空門說法空,如方廣道人那樣,就是墮在空「無」中。勒是大迦旃延所造的論,依真諦 的『部執異論疏』說:大眾部Maha^sa^m!ghika分出的分別說(玄奘譯作「說假」)部 Prajn~aptiva^din,是大迦旃延弟子:「此是佛假名說,此是佛真實說;此是真諦,此是俗諦」(45) 。分別的說實說假,說真說俗,很可能墮入「有無」中的(46)。這種種論議,都淵源於佛(『阿含 』)說,只是偏執而以對方為「乖錯」。如得般若波羅蜜,也就是通達緣起即空即假名的中道, 那可說部派異義,都有其相對的真實性,於一切法門無所礙了!一切法是緣起的,不是沒有特性 [P139] 、形態、作用,與其他法的關係,只是沒有自性吧了。如『大智度論』說:「一一法有九種」: 一、有體,二、各有法(業),三、各有力用,四、各有因,五、各有緣,六、各有果,七、各 有性,八、各有限礙,九、各有開通方便,知此九法名「下如」。知九法終歸要變異盡滅的,名 「中如」。知九法「是非有非無,非生非滅,滅諸觀法,究竟清淨,是名上如」(47)。如tathata^ 是不異義,也就是如實。下、中、上─淺深的不同,可說都是如實的。所以論師的不同異議, 都有相對的意義,只是執有執無,執假執實,所以處處不通。如得般若如實慧,那就一切無礙; 應機說法,知「一切佛語皆是實」了!

  龍樹說緣起即空的中道,然空是『阿含經』以來,佛教界一致宣說的修行法門,只是解說有 些不同而已。『大智度論』提出了三種空:一、分破空,二、觀空,三、十八空(48)。「分破空」 ,即天臺宗所說的析法空。以為例:將分析到極微parama^n!u,而極微是假立的,如「推 求微塵,則不可得」。「觀空」:外境是可以隨觀心而轉的,如『阿含經』所說的不淨觀 As/ubha^-smr!ti,十遍處das!a-kr!tsna-a^yatana^ni等。如一女人,或見是美麗清淨的;修不淨觀的 ,見是惡露充滿的;嫉妒他的生瞋恨心;無關的人「無所適莫」。好惡、美醜,隨人的觀感不同 而異,可見外境沒有實性,所以是空。「十八空」as!t!a^das/a-s/u^nyata^h!:雖隨法而有種種名字 ,而所以是空的理由,都是「非常非滅故。何以故?性自爾」(49)。這是說一切法本來自性空,也 [P140] 就是出離二邊戲論的中道,是大乘空的精義(50)。『智論』含容的統攝了三種空,偶爾也以前二空 為方便,但究極的離戲論的中道,是十八空──本無自性空。『智度論』在說到空,無相animitta ,無願apran!ihita為甚深義時,又提到三種空:一、「三昧空」:在三昧sama^dhi ──定心中,觀一切法空;空是能緣的三昧(心)空,以空三昧觀一切法,所以說一切法空。二 、「所緣空」:所緣境是空的,緣外境的空相,名為空三昧。三、「無自性空」,如『大智度論 』卷七四(大正二五.五八一中──下)說:

   「不以空三昧故空,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。……此中說離是二邊說中道,所謂諸法 因緣和合生,是和合法無有一定法故空。……無自性故即是畢竟空,是畢竟空從本以來空 ,非佛所作,亦非餘人所作,諸佛為可度眾生故,說是畢竟空相」。

  從這堙A可以理解龍樹的大乘空義,依緣起說;從緣起而知一切法沒有定性[自性],沒有自性 故是畢竟空atyanta-s/u^nyata^,畢竟空是寂滅無戲論的。為了化度眾生,依世俗諦說畢竟空, 畢竟空是空相也不可得的。龍樹是中道的緣起即空論者,如從認識論去解說,那是不能符合龍樹 論意的。當然,龍樹得般若波羅蜜,是於一切法無礙的,也偶爾應用「觀空」來解說。『論』引 『般舟三昧經』的念佛見佛說:「三界所有,皆心所作。……若取心相,悉皆無智,心亦虛誑」 (不實)(51)。 修念佛三昧成就,佛現在前立;進而見佛如虛空中繁星那樣的現前。但不是佛來了 [P141] ,只是自心三昧力所現。依此而推論為:三界所有,都是自心所造作的。心所造作的,虛誑不實 ,所以取著心相,是愚癡的。『般舟三昧經』也說:「心起想即痴,無想是泥洹」(52)。『智論』 引偈說:「諸法如芭蕉,一切從心生,當知法無實;是心亦復空,若有人念空,是則非道行」(53) 。這也是法從心生說,法空心也是空,空是離取著戲論的,所以取空相的也就非道了。又說:「 如頗梨珠,隨前色(而)變,自無定色。諸法亦如是,無有定相,隨心為異」(54)。法無定相,隨 心而差異不同,與上面所說的「觀空」,是完全相同的。佛法中,善惡與迷悟,「心為一切法的 主導者」,所以說「心所作」,「從心生」。 反之,「心隨身故,身得樂事,心則欣悅。……將 諸天眾入粗澀園中,……諸天人眾鬥心即生」,又如「北方地有雪山,雪山冷故,藥草能殺諸毒 。所食米穀,三毒不能大發;三毒不能大發故,眾生柔軟,信等五根皆得勢力。以是等因緣,北 方多行般若波羅蜜」(55)。心隨身轉,心隨環境而變異,『智度論』不也說得很明白嗎?所以不可 依據片段文字,誤解龍樹與無著Asan%ga的「唯心論」一脈相通!龍樹是緣起論者,直說一切 法空,而不是無著學系那樣的。

  文殊Man~jus/ri^法門,與『般若』同源而異流,每說煩惱即菩提,如說:「貪欲是涅槃, 恚癡亦如是,如此三事中,有無量佛道」(56)。龍樹怎樣解說這些文句?對於淫欲,『智論』依『 般若經』,說三種菩薩:「初者,如世間受五欲,後捨離出家,得菩提道。二者,大功德牢固, [P142] 初發心時斷於婬欲,乃至成佛道。是菩薩或法身,或肉身;或離欲,或未離欲。 三者,清淨法身 菩薩,……與眾生同事而攝取之」(57)。第一類菩薩,如釋尊。第二類,「從初發心常作童真行, 不與色欲共會」,也就是發菩提心以來,生生世世,過著清淨梵行的生活。即使是得了無生忍的 法身菩薩,也是這樣。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五(大正二五.三一七中)說:

   「有人言:菩薩雖受五欲,心不著故,不妨於道」。 「菩薩應作童真修行梵行,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梵行菩薩不著世間故,速成菩薩道 。若婬欲者,譬如膠漆,難可得離」。

  有大乘人以為:受五欲,對修道是不妨礙的,只要不執著他。對於這種見解,龍樹是不以為 然的。認為始終修童真梵行,能「速成菩薩道」,也就是成佛要容易得多。『龍樹傳』說:起初 ,龍樹與友人,到王宮中去淫亂,幾乎被殺,這才深感欲為苦本而出家。龍樹有過這一番經歷, 當然會稱讚始終修梵行的。這是「大功德牢固」,不是一般人都能這樣的。先受欲而後出家(第 一類),應該是最一般的。第三類是法身菩薩,為了攝化眾生,如維摩詰Vimalaki^rti長者那 樣。大菩薩的善巧方便,不是初學者所能行的。說到「煩惱是菩提」,如『大智度論』(58)說:

   「因緣生故無實,……不從三世十方來,是法定相不可得。何以故?一切法入如故。若( 不)得是無明定相,即是智慧,不名為癡。是故癡相、智慧相無異,癡實相即是智慧,取 [P143] 著智慧者即是癡」。 「諸法如入法性中,無有別異。……愚癡實相即是智慧,若分別著此智慧即是愚癡。如是 愚癡智慧,有何別異」?

  龍樹的解說,是依據『思益梵天所問經』的。『思益經』明如來以「五力」說法,「二者、 隨宜」:「如來或垢法說淨,淨法說垢。……何謂垢法說淨?不得垢法性故。何謂淨法說垢?貪 著淨法故」(59)。這就是『智度論』所說:「癡實相即是智慧,取著智慧者即是癡」的意義。一般 不知道這是「隨宜」說法,以為究竟理趣。只知煩惱即菩提,而不知取著菩提就是煩惱!如通達 性空,般若現前,那媮晹雪迡o?如誤解煩惱即是菩提,那真是顛倒了!

  
註【11-00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(大正二五•五九中)。
註【11-00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(大正二五•六0下)。
註【11-003】『道行般若波羅蜜經』卷六(大正八•四五五中)。『般舟三昧經』卷上(大正一三•九0七上──中)。
註【11-004】『維摩詰所說經』卷上(大正一四•五四一中)。
註【11-005】『文殊師利現寶藏經』卷下(大正一四•四六0上──中)。『大方廣寶篋經』卷中(大正一四•四七四上 )。
註【11-006】『濟諸方等學經』(大正九•三七五中)。
註【11-007】『慧印三昧經』(大正一五•四六四中)。 [P144]
註【11-008】『濟諸方等學經』(大正九•三七六上)。
註【11-009】『大寶積經』卷(四三)『普明菩薩會』(大正一一•六三四上 )。以上部分,可參閱拙作『初期大乘佛 教之起源與開展』第一四章(一一六七──一一七三)。
註【11-010】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•三三上)。
註【11-011】『迴諍論』(大正三二•一五上)。
註【11-012】『中論』卷一(大正三0•二中)。卷三(大正三0•一九下)。
註【11-013】『菩提道次第廣論』卷一七引文(漢院刊本三三上)。舊譯『迴諍論』(大正三二•一八上)。
註【11-01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六三(大正二五•五0八下)。卷三一(大正二五•二九0上)。
註【11-015】『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二(大正八•二三一上)。『大智度論』卷四一(大正二五•三五八中──下)。
註【11-016】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•三0中)。
註【11-017】拙作『空之探究』第四章(二三三──二四一)。
註【11-018】『小品般若波羅蜜經』卷三(大正八•五四六下)。
註【11-019】『維摩詰所說經』卷上(大正一四•五四一上)。
註【11-020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(大正二五•八五中)。
註【11-02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二下──一九三中)。
註【11-022】『中論』卷三(大正三0•三三下──二四上)。 [P145]
註【11-023】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•三三上)。
註【11-02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四上)。
註【11-025】『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』(大正八•七五一下)。
註【11-026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一(大正二五•二九0下)。
註【11-027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六(大正二五•一0五下)。卷六(大正二五•一0一下)。
註【11-028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六(大正二五•一0一下)。
註【11-029】『中論』卷二(大正三0•一八下)。
註【11-030】本節參閱拙作『空之探究』第四章(二0一──二六五)。
註【11-031】參閱拙作『空之探究』第三章(一七0──一七三)。
註【11-03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00(大正二五•七五四中──下)。
註【11-033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六(大正二五•三九四下)。
註【11-03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五三(大正二五•四三八上)。
註【11-035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五(大正二五•三八三中)。
註【11-036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0(大正二五•三五0上)。
註【11-037】『十住毘婆沙論』卷五(大正二六•四一中)。
註【11-038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五八(大正二五•四七二下)。 [P146]
註【11-039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三八(大正二五•三四二中──下)。
註【11-040】『十住毘婆沙論』卷一(大正二六•二四下)。
註【11-041】『中論』卷四(大正三0•三0中)。卷二(大正三0•一八下)。
註【11-042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(大正二五•六一上──中)。
註【11-043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六三(大正二五•五0三下)。
註【11-04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二上、一九四上)。
註【11-045】『三論玄義檢幽集』卷五所引(大正七0•四六一上)。
註【11-046】三門,見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二上──一九四上) 。參閱『大智度論』卷二(大正二五• 七0上──中)。
註【11-047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二(大正二五•二九八下)。參閱卷三三(大正二五•三0三上);卷二七(大正二五•二 六0中)。
註【11-048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二(大正二五•一四七下──一四八上)。
註【11-049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六(大正二五•三九三下)。
註【11-050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六(大正二五•三九六上)。
註【11-051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二九(大正二五•二七六上──中)。
註【11-052】『般舟三昧經』卷上(大正一三•九0六上)。 [P147]
註【11-053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八(大正二五•一一八上)。
註【11-054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四三(大正二五•三七二中)。
註【11-055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八(大正二五•一一七中)。又卷六七(大正二五•五三一中)。
註【11-056】『諸法無行經』卷下(大正一五•七五九下)。
註【11-057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五(大正二五•三一七中)。
註【11-058】『大智度論』卷八0(大正二五•六二二上)。又卷三五(大正二五•三二一上──中)。
註【11-059】『思益梵天所問經』卷二(大正一五•四0下)。

  

第三節 提婆的「百」論

  龍樹的弟子提婆A^ryadeva,印度南方的錫蘭人,從犢子部Va^tsi^putri^ya出家。那時 錫蘭的無畏山Abhayagiri派,態度寬容,容許別部及大乘者共住。提婆到了南印度,從龍樹 Na^ga^rjuna學。留傳下來的提婆事跡,主要是到處去破斥外道,破斥小乘的妄執,後來為小 乘學者所殺。提婆的著作有:一、『百論』,以百偈得名。鳩摩羅什Kuma^raji^va譯,不是全 譯而是有所省略的。提婆的本論,名為「修妒路」[經],論釋是婆藪開士造的。有以為婆藪就是世 親Vasubanbhu,然在年代上是不可能的。二、『四百觀論』,西藏本作『瑜伽行地四百論 [P148] 』,四百偈。唐玄奘所譯『大乘廣百論釋論』,一0卷,是『四百論』的後二百偈,及瑜伽學者 護法Dharmapa^la的注釋。三、『百字論』,元魏菩提流志Bodhiruci譯,一卷。提婆本 論僅百字,就是論末偈頌中,「一切法是一,如是法無異!……等如夢無異,相亦無有體」(1); 其餘論釋,不知是誰造的。此論在西藏,說是龍樹造的。提婆所造的論,都以「百」為名。這固 然由於百字、百偈、四百偈的論偈數目,然在梵文中,百是s/ataka,字根s/at有破壞的意義, 實表示了破斥摧壞一切異說的宗趣。此外,北涼道泰譯出『大丈夫論』,二卷。論末說:「阿闍 黎犢子部提波羅大菩薩,生在南方,是(彼)所作竟」(2)。與傳說的提婆相合,僅名字──提婆 與提波羅小異。這部論,著重於悲心施捨一切的菩薩行,為慈悲增上的代表作。如是提婆所造的 ,那提婆不計自身安危,盡力破斥外小異見[法施],弘護大乘,終於以身殉教,這真是能說能行的 大丈夫!

  提婆的弟子羅羅跋陀羅Ra^hulabhadra,曾在中、南印弘法。西藏所傳,羅羅跋陀羅 著有『讚法華經偈』,『讚般若偈』。真諦傳說:羅羅跋陀羅有『中論註』。據吉藏『中觀論 疏』說:「羅羅法師,是龍樹同時人。釋八不,乃作常樂我淨明之」(3)。以八不緣起來解說大 涅槃四德,與『大般涅槃經』續譯的「師子吼菩薩品」,以八不緣起為「正因佛性」(4),同一學 風。這顯然是中觀學者,面對後期大乘經而加以會通了。『智度論』引用他的『讚般若偈』(5)[P149] 可能是後人所附入的。龍樹,提婆,羅羅跋陀羅,三人有先後的師資關係,為漢、藏一致的傳 說。以後的傳承,如西藏所傳的,我國從來不知。如三論宗所傳:羅羅傳青目,青目傳須利耶 蘇摩Su^ryasoma,須利耶蘇摩傳羅什。這一傳承中,青目是什麼傳說也沒有,說他在羅羅 與羅什之間,不過因為青目作『中論釋』而已。佛教學派的次第相傳,有些是不必盡信的!

  龍樹開闢了大乘的坦途,提婆也就移重心到對外的破斥。以空義來掃除有、非有等一切戲論 ,而「空」不是言說所安立處,所以空也不立,而被稱為「破而不立」。說到破,破的是什麼? 法是不可破的;種種論破,只是破除眾生的愛著、執見,如『大智度論』卷三二(大正二五.二九六 下、二九七中)說:

   「般若波羅蜜,於一切法無所捨,無所破,畢竟清淨,無諸戲論。如佛說有四緣,但以少 智之人,著於四緣而生邪論,為破著故,說言諸法空,實無可破」。 「般若波羅蜜中,但除邪見而不破四緣」。

  「佛為破妄見故,言三事不可得,實無所破」;「是法空,諸佛以憐憫心,為斷愛結、除邪 見故說」(6)。這就是『維摩詰經』所說:「但除其病而不除法,為斷病本而教導之。何謂病本? 謂有攀緣」的意思(7)。攀緣,玄奘譯作「緣慮」。大概的說,「佛法」重在破愛著。由於部派分 化而異說紛紜,外道的反對聲也漸高,都在義理上兜圈子,辯論上下功夫,這所以「一切法空」 [P150] 說應運而生,重在破邪了。如於一切法不生愛著,於一切法不「自以為是」,那緣起法本來如此 ,有什麼可破的!提婆的『大乘廣百論釋論』卷八(大正三0.二三六上)說:

   「識為諸有種,境是識所行,見境無我時,諸有種皆滅」。

  或者以為:「見境無我」,是破境,這是境空而心不起的意思。其實,提婆所說,是本於『 雜阿含經』卷二的,如(大正二.九上)說:

   「種子者,譬如陰俱識。地界者,譬(色、受、想、行)四識住。水界者,譬貪喜四取攀 緣識住」。 「色(受、想、行)界離貪;離貪已,於色封滯意生縛斷;於色封滯意生縛斷已,攀緣斷 ;攀緣斷已,識無住處,不復生長增廣」。(8)

  識vijn~a^na是有取識,為流轉三有的種子?為什麼是三有種。因為識在色、受、想、行 ──四處住「四識住」。識行境時,由於貪喜的染著繫縛,取識攀緣不捨而成流轉三有的種子。 如離愛,識行境時就不為貪喜所縛而攀緣不捨,那就識無住處──「三有種當滅」了。黑牛與白 牛相繫的譬喻,也是同一意義,不過約根境說:「非意繫法,非法繫意。……於其中間,若彼欲 貪,是其繫也」(9)。依『維摩經』說:只因攀緣三界,起有無見,如不起二見,那就都無所得, 攀緣──生死病根也就斷了。『阿含』與『大乘經』一脈相通,不過『阿含』重在離愛tr!s!n!a^,anunaya [P151] ,大乘重在離見dr!s!t!i。生死病根的「攀緣」,不是能緣,也不是所緣,是能所相關 時,有所愛染、執見的緣慮。愛染、執著,「佛法」說我愛(我見、我慢等),無我就解脫了。 「大乘」說我見、法見(依自性起),離我法自性見,就都無所著了。所以,「不以空三昧(心 )故空,亦不以所緣外色等諸法故空。……此中說離是二邊說中道,所謂因緣和合生,是和合法 ,無有一定法故空。……無自性故,即畢竟空」(10)。論師以「分破空」、「觀空」、「本性空」 ,推求破斥外道、小乘所說,顯一切法離戲論而寂滅,不是論議,一切論議是可破的,佛法是「 大聖說空法,為離諸見故」。

  
註【12-001】『百字論』(大正三0•二五二下)。
註【12-002】『大丈夫論』(大正三0•二六八上)。
註【12-003】『中觀論疏』卷三本(大正四二•四0下)。
註【12-004】『大般涅槃經』卷二七(大正一二•五二四上──中)。
註【12-005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八(大正二五•一九0中──一九一上)。
註【12-006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一二(大正二五•一五0上)。卷二0(大正二五•二0七中)。
註【12-007】『維摩詰所說經』卷中(大正一四•五四五上)。
註【12-008】『相應部』(二二)「蘊相應」(南傳一四•八五──八七)。
註【12-009】『雜阿含經』卷九(大正二•六0中)。『相應部』(三五)「處相應」(南傳一五•二六0──二六一) [P152]
註【12-010】『大智度論』卷七四(大正二五•五八一中──下)。 [P153]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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