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順法師佛學著作集

『華雨集第三冊』 [回總目次][讀取下頁] [讀取前頁]


四、阿難過在何處

  阿難稱「多聞第一」,為佛的侍者,達二十五年。在這漫長的歲月堙A敬事 如來,教誨四眾,始終是不厭不倦。明敏慈和,應對如法,在佛的大弟子中,是 一位值得尊敬的聖者!

  以律典為主的傳記,大同小異的說到:阿難侍從如來,到拘尸那,佛入涅槃 。那時,長老大迦葉率領五百位大比丘,遠遠的趕來參預荼毘大典。大迦葉當時 發起選定五百位大比丘,在王舍城結集法藏。在發起結集時,阿難幾乎為大迦葉 所擯棄。在結集過程中,大迦葉所領導的僧伽,對阿難舉發一連串的過失。阿難 不承認自己有罪,但為了尊敬僧伽,顧全團體,願意向大眾懺悔。如來在世時, [P88] 阿難是樣樣如法的(僅因優陀夷而為佛呵責過一次);如來涅槃沒有幾天,就被 舉發一連串的過失,這是不尋常的,有問題的!民國三十年,我在「文集序 」,就指出大迦葉與阿難間,有著不調和。我還以為兩人的個性不同,但現在看 來,這堶掠暋D很多呢!阿難受到責備,到底是些什麼過失?研究這一連串的過 失,就充分明白這是什麼一回事,發見了僧團的真正問題。這是佛教史的重要關 節,讓我不厭煩的敘述出來。

  阿難受責,載於有關結集的傳記;各派所傳,大同小異。一、南傳『銅鍱律 小品』之十二『五百犍度』,有五突吉羅(或譯惡作)。二、化地部『五分律』 第五分之九『五百集法』(三0),有六突吉羅。三、摩偷羅有部舊傳『十誦律』 『五百比丘結集三藏法品』(六0),有六突吉羅。四、大乘中觀宗『大智度論』( 二),有六突吉羅。論文僅出五罪;與『十誦律』相同,只是次第先後而已。五 、大眾部『摩訶僧祇律』『雜跋渠』(三二),有七越毘尼罪(即突吉羅罪)。六 、法藏部『四分律』第四分『五百集法毘尼』(五四),有七突吉羅。七、『毘尼 [P89] 母經』(四),有七過,但僅出不問微細戒,及度女人出家二事。八、白法祖譯『 佛般泥洹經』(下),有七過,但只說到不請佛住世。七、八兩部經律,大抵與五 、六相近。九、迦溼彌羅有部新律──『根本說一切有部毘奈耶雜事』(三九), 有八惡作罪。十、『迦葉結經』有九過失,與『雜事』同。此外,『撰集三藏及 雜藏傳』(安世高譯),只說了重要的四事。在這些或多或少的過失中,可歸納 為三類:一、有關戒律問題;二、有關女眾問題;三、有關侍佛不周問題。真正 的問題,是不問微細戒,及請度女眾,所以『毘尼母經』,只提到這兩點。而『 銅鍱律』,『五分律』,『十誦律』,都以不問微細戒為第一過;而『四分律』 等,都以請度女人為第一。大抵當時阿難傳佛遺命──「小小戒可捨」,這一來 ,引起了大迦葉學團的舊痕新傷;這才一連串的舉發,連二十年前的老問題,也 重新翻出來。

  這些或多或少的過失,總列如下。但眾傳一致的,僅一、二、五、六──四 事。 [P90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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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、不問佛小小戒
    二、請佛度女人出家
    三、聽女人先禮致汙舍利(佛身)──『四分律』與『僧祇律』作不遮女
人禮佛致汙佛足;『雜事』及『迦葉結經』作以佛金身示女人致為涕
淚汙足
    四、以佛陰藏相示女人
    五、不請佛久住世間
    六、佛索水而不與──『雜事』作以濁水供佛
    七、為佛縫衣而以足躡──『雜事』作浣衣;『十誦律』作擘衣
    八、佛為說喻而對佛別說──『迦葉結經』作他犯他坐
    九、命為侍者而初不願

  

[P91]

  阿難被責的真實起因,是阿難在結集大會中,向大眾傳達了釋尊的遺命:「 小小戒可捨」。據傳說:什麼是小小戒,由於阿難沒有問佛,所以法會大眾,異 說紛紜。結果,大迦葉出來中止討論,決定為:「若佛所不制,不應妄制;若已 制者,不得有違。如佛所教,應謹學之」(『五分律』三0)。什麼是小小戒,既然大 家莫衷一是,那不如奉行如來的一切律制。已制的不得捨除,沒有制的不得再制 ,那是怎樣的忠於佛制!然而,「小小戒可捨」,到底是釋尊最後的遺命。所以 大迦葉的硬性決定,不免違反佛陀的本意。為了這,大迦葉指責阿難,為什麼沒 有詳細問佛,犯突吉羅罪。這一問題,導火線一樣,大迦葉接著提出一連串的指 責。所以阿難的被責,決不只是為了沒有問明白,而更有內在的問題。

  什麼是小小戒?小小戒,或譯微細戒;雜碎戒;小隨小戒;隨順雜碎戒禁。 在結集法會上,雖並沒有定論,但在各家律典中,都曾給予明白的解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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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一、一切戒法(『十誦律』一0;『鼻奈耶』七;『薩婆多毘尼毘婆沙』六)
    二、除四事(『根有律』二七;『薩婆多部律攝論』九;『二十二明了論』)
[P92]   

    三、除四事十三事(『僧祇律』一四;『四分律』一八)
    四、除四事十三事二不定法(『五分律』六)

  如照第一類(『十誦律』等)解說,那佛說「小小戒可捨」,不等於全部取消了 律制嗎?這是決無可能的。那怎麼會作這樣的解說?這無非強化反對「小小戒可 捨」的理由。照這類律師的看法,小小戒可捨,那就等於取消了一切律制!所以 凡主張小小戒(雜碎戒)可捨的,就是不重律,不持戒的比丘。這一推論,是有 充分根據的。比較有關五百結集的各家廣律,阿難的傳達佛說,有二類不相同的 句法。一、如『僧祇律』的「我當為諸比丘捨微細戒」;『四分律』的「自今已 去,為諸比丘捨雜碎戒」;『有部雜事』的「所有小隨小戒,我於此中欲有放捨 ,令苾芻僧伽得安樂住」。看起來,這是為了「苾芻僧伽得安樂住」,而作無條 件的放捨。其實是襯托出捨小小戒的過失,而刻劃出那些主張捨小小戒的醜惡。 原來,小小戒可捨,在現存的律典中是被看作非法的。如大迦葉在來拘尸那途中 聽到跋難陀說:「彼長老(指佛)常言,應行是,不應行是(即律制)。我等於 [P93] 今始脫此苦,任意所為,無復拘礙」(『五分律』三0)。這堛漱ㄕA持律,無復拘礙 ,不就是捨小小戒,得安樂住嗎?但這是大迦葉所反對,為此而發起結集的。又 如波逸提中的輕呵毘尼戒(學處)也是說:「用是雜碎戒為?半月說戒時,令諸 比丘疑悔熱惱,憂愁不樂」(『十誦律』一0)。這是說,這些雜碎戒,使人憂愁苦惱 ,所以不必要它。這豈非與捨小小戒,令僧安樂一致!大迦葉為此而決定了發起 結集毘尼,而阿難竟公然傳達如來的遺命「小小戒可捨」,這簡直與大迦葉為難 。明瞭大迦葉與律師們的見地,根本不同意小小戒可捨,那對一連串的責難阿難 ,也就不覺得可怪了!

  二、另有一類不同的句法,如『十誦律』說:「我般涅槃後,若僧一心共和 合籌量,放捨微細戒」;南傳『銅鍱律』及『長部』(十六)『大般涅槃經』說: 「我滅後僧伽若欲捨小小戒者,可捨」;『毘尼母經』說:「吾滅度後,應集眾 僧捨微細戒」。這不是說隨便放棄,也不是說捨就捨,而整篇的捨去眾學法,波 逸提等。這是要「僧伽一心和合籌量」的共同議決,對於某些戒,在適應時地情 [P94] 況下而集議放捨。這堙A請略說釋尊制戒的情形。釋尊因犯制戒,是發生了問題 ,才集合大眾而制為學處(戒)。其中重要的,如不淨行,大妄語等,一經發現 ,立刻集眾制定,不得再犯。有些當時只呵責幾句,以後又有類似的情形發生, 覺得有禁止必要,於是集眾制定。要知道,「毘尼中結戒法,是世界中實」(『智 度論』一);是因時、因地、因人而制的,多數有關於衣食行住醫藥等問題;是為了僧 伽清淨和樂,社會尊敬信仰而制立的。所以如時代不同,環境不同,人不同,有些戒 法,就必需有所改變。就是釋尊在世,對於親自制定的學處(戒),或是一制,再制 ;或是一開,再開;或是制了又開,開了又制。因為不這樣,戒法就不免窒礙難行。 所以如戒法(學處)固定化,勢必不能適應而失去戒法的意義。釋尊是一切智者,深 深理會到這些情形,所以將「小小戒可捨」的重任,交給僧伽,以便在時地機宜的必 要下,僧伽可集議處理小小戒;這才能適應實際,不致窒礙難通。但苦行與重戒者, 以為捨小小戒,就是破壞戒法,不要一切戒法,只是為了便於個人的任意為非。這與 釋尊「小小戒可捨」的見地,距離實在太遠,也難怪他們堅決反對了!據『五分律』 [P95] (四)等說:僧伽也可以立制──波逸提等。但頭陀苦行的優婆斯那,不肯尊敬僧 伽的制立,而只承認佛制。大概頭陀行者,重律制者,確信律制愈嚴密,愈精苦 愈好,這才能因戒法的軌範而清淨修行。所以佛所制的,或佛所容許的(頭陀行 ),也就是他們自己所行,也許自覺得行而有效的,不免做了過高的評價;認為 這樣最好,學佛就非這樣不可。這才會作出這樣的結論:「若佛所不制,不應妄 制;若已制,不得有違」。從此,戒律被看為惟佛所制,僧伽毫無通變餘地。在 律師們看來,戒律是放之四海而皆準,推之百世而可行的。從此不曾聽說僧伽對 戒可以放捨,可以制立(如有制立,也只可稱為清規等,而一直受到律師們的厭 惡)。二千多年來的佛教界,只容許以述為作,私為改寫(否則各家律典,從何 而來差別),不能集思廣益,而成為僧伽的公議。時過境遷,明知眾多學處的無 法實行,而只有形式上去接受(受而不持是犯,所以陷於犯戒的苦境而無可奈何 )。有些索性把他看成具文,一切不在乎。總之,釋尊所制的戒律,本是適應通 變而活潑潑的;等到成為固定了的,僵化了的教條,就影響到佛法的正常開展。 [P96] 追究起來,不能不說是由於拒絕「小小戒可捨」的如來遺命所引起的。

  阿難傳佛遺命,不但沒有為大眾所接受,反而受到一連串的責難。這是既成 事實,也不必多說了。惟各家律典,同有輕呵毘尼(學處)戒,再為一說。由於 闡陀或六群比丘,宣稱「用是雜碎戒為」,而經如來制立學處,結為波逸提罪。 佛世早已制立學處,判為非法,那釋尊又怎麼遺命──小小戒可捨?不准比丘們 說小小戒可捨,而又遺囑說小小戒可捨,這似乎矛盾得有點難以相信。這總不會 是:重法的阿難學系,傳佛小小戒可捨的遺命,被大迦葉所領導,優波離等重律 學系所拒絕。為了不使重法學系的重提遺命,而特地制立這一學處吧!論理是不 會這樣的,但矛盾的事實,值得律師們多多思考!

  

  與女眾有關的過失,最重要的是阿難懇求佛度女眾出家。此事見於各家廣律 的「比丘尼犍度」;還有南傳『增一部』(八•五一)的『瞿曇彌經』與漢譯『中含 [P97] 』(二八•一一六)『瞿曇彌經』。大迦葉指責阿難求度女眾出家,犯突吉羅,見於 有關五百結集的律與論。

  求度女眾出家的當時情況是:佛的姨母摩訶波闍波提瞿曇彌,與眾多的釋種 女,到處追隨如來,求佛出家。但再三請求,得不到釋尊的允許。他們是夠虔誠 的,由於不得出家,而苦切得不得了。

  阿難見到他們那種流離苦切的情況,不覺起了同情心,於是進見釋尊,代為 請求。據比丘尼犍度,及阿難自己分辯的理由是:一、摩訶波闍波提,乳養撫育 釋尊,恩深如生母一樣。為了報恩,請准其出家(這理由,只適用於瞿曇彌一人 )。二、阿難問佛:女人如出家修道,是否能證初果到四果──阿羅漢,佛說是 可以的。阿難就請佛准女眾出家,因為不出家,是不能得究竟解脫(四果)的。 這兩項理由,是『銅鍱律』、『五分律』、『四分律』、『僧祇律』,『阿含經 』所一致記載的,可斷為當時代請的理由。此外傳說有:一、諸佛都有四眾弟子 ,所以今佛應准女眾出家。這是一切有部的傳說,如『十誦律』(『智度論』),『 [P98] 根有律』,『迦葉結經』。但在『五分律』,恰好相反,佛以「往古諸佛皆不聽 女人出家」而拒卻。『十誦律』等有了四眾出家說,就沒有能得四果說。以四眾 代四果,可見為傳說中的變化。過去佛有否四眾,不僅傳說相矛盾;憑阿難的立 場,也不可能以此為理由。二、摩訶波闍波提等,都是釋種,阿難憐念親族,所 以代為請求。這只是迦溼彌羅有部──『根有律雜事』,『迦葉結經』的一派傳 說,想當然而已。

  為了報答佛母深恩,女眾能究竟解脫生死,阿難一再請求如來,准許女眾出 家,這到底有什麼過失呢?阿難不認自己為有罪,但大迦葉領導的法會大眾,顯 然別有理由。『銅鍱律』等,只責怪阿難的苦請如來,而沒有別說什麼,但在『 毘尼母經』(三),『大智度論』(二),『撰集三藏傳』,卻說出了「坐汝佛法減 於千年」的理由。意思是,如來本不願女眾出家,為了阿難苦求,才允許了,這 才造成佛法早衰的惡果。『毘尼母經』說了十大理由,大意為女眾出家,信眾減 少尊敬供養了,比丘缺少威德了,正法也不久住了。從經律看來,釋尊晚年的僧 [P99] 伽,沒有早年那樣的清淨,大有制戒越多,比丘們的道念修持越低落的現象。為 了這一情形,大迦葉就曾問過釋尊(『S』一六•一三;『雜含』三二•九0五)。這應該是 由於佛法發展了,名聞利養易得,因而一些動機不純的,多來佛教內出家,造成 了僧多品雜的現象。同時,由於女眾出家,僧團內增加不少問題,也引起不少不 良影響。頭陀與持律的長老們,將這一切歸咎於女眾出家;推究責任而責備阿難 。如大迦葉就曾不止一次的說到:「我不怪汝等(尼眾),我怪阿難」(『十誦律』 四0等)。意思說:如阿難不請求,女人不出家,那不是這些問題都沒有了嗎?不 是梵行清淨,正法久住了嗎?佛法的品雜不淨,引起社會的不良印象,大迦葉領 導的僧伽,是歸罪於尼眾的;這才是指責阿難的理由。

  說到女眾出家,會使佛法早衰,是各家廣律的一致傳說,而且是作為釋尊預 記而表白出來。例如『四分律』(四八)說:「譬如阿難!有長者家女多男少,則 知其家衰微。……如好稻田而被霜雹,即時破壞。如是阿難!女人在佛法中出家 受大戒,即令正法不久」。第一比喻,如中國所說的陰盛陽衰。女人出家多於男 [P100] 眾,也許不是好事,但這不能成為女眾不應出家的理由。因為請求出家,並不就 是多於男眾。以第二比喻來說,以男眾喻稻麥,以女眾喻霜雹(『銅鍱律』作病 菌);但男眾真的是健全的禾苗,女眾就是霜雹、病菌嗎?為比丘而制的重罪 ──四事十三事,都與出家的女眾無關,但一樣的犯了。所以上述二喻,只是古 代社會,重男輕女,以女子為小人、禍水的想法。釋尊起初不允許女眾出家,如 認為佛早就把女眾看成病菌,那是不合理的。佛會明知是病菌,而仍舊移植病菌 於禾田嗎?當然,女眾出家,問題多多,釋尊是不能不加以鄭重考慮的。在重男 輕女的當時社會,女眾受到歧視。據律典說,女眾從乞求而來的經濟生活,比比 丘眾艱苦得多。往來,住宿,教化,由於免受強暴等理由,問題也比男眾多。尤 其是女眾的愛念(母愛等)重,感情勝於理智,心胸狹隘,體力弱,這些積習所 成的一般情形,無可避免的會增加僧伽的困難。但是,釋尊終於答應了女眾出家 。因為有問題,應該解決問題,而不是咒詛問題。在慈悲普濟的佛陀精神中,女 眾終於出家,得到了修道解脫的平等機會。 [P101]

  「女眾出家,正法減少五百年」,如看作頭陀行者大迦葉,重律行者優波離 等,見到僧伽的流品漸雜,而歸咎於女眾出家,作出正法不久住的預想,是近情 的。律師們卻傳說為釋尊的預記,因而陷於傳說的極端混亂。根據經律,現有三 項不同的敘述:一、阿難一再請求,佛允許了!阿難轉告瞿曇彌,女眾出家已成 定局。那時,佛才預記女眾出家,正法減損五百年。阿難聽了,沒有任何反應。 這是南傳的『銅鍱律』,與『中部』的『瞿曇彌經』所說。二、所說與上面一樣 ,但末後阿難聽了:「悲恨流淚,白佛言:世尊!我先不聞不知此法,求聽女人 出家受具足戒,若我先知,豈當三請」?這是『五分律』說的。阿難聽了而沒有 反應,是不近情的。如照『五分律』所說,那在結集法會上,早就該痛哭認罪了 ,為什麼不見罪呢?三、阿難請佛,佛就告訴他,女人出家,正法不久,並為說 二喻。但阿難不管這些,繼續請求,佛才准許了。這是『四分律』,『中阿含瞿 曇彌經』說的。以常情論,如明知這樣,還是非請求不可,這還像敬佛敬法,多 聞敏悟的阿難嗎?老實說,在請度女人時,如釋尊早就預記,無論說在什麼時候 [P102] ,都與情理不合。也就由於這樣,律師們將預記放在那一階段都不合,然而非放 進去不可。於是或前或後,自相矛盾!

  阿難求度女眾出家,受到大迦葉的責難,原因是不單純的,這埵A說一項, 那就是與大迦葉自己有關。大迦葉出身於豪富的名族,生性為一女性的厭惡者。 雖曾經勉強結婚,而過著有名無實的夫婦關係,後來就出家了。這是南傳『小部 』『長老偈』,北傳有部『苾芻尼毘奈耶』等所一致傳說的。也許是他的個性如 此,所以在佛教中,與尼眾的關係,十分不良好。他被尼眾們說是「外道」(『S 』一六•一三;『雜含』三二•九0六;『十誦律』四0);說是「小小比丘」(不是大龍象)( 『十誦律』一二);說他的說法,「如販針兒於針師前賣」(這等於說:聖人門前賣 字)(『S』一六•一0;『雜含』四一•一一四三);尼眾故意為難,使他受到說不盡的困 擾(『十誦律』,『根有律』等)。大迦葉無可奈何,只能說:「我不責汝等,我責阿難 」。大迦葉與尼眾的關係,一向不良好,在這結集法會中,因阿難傳述小小戒可 捨,而不免將多年來的不平,一齊向阿難責怪一番。 [P103]

  阿難不認有罪,好在他為了僧伽的和合,不願引起紛擾,而向大眾懺悔。如 換了別人,作出反擊:女眾出家,是我阿難所請求的,也是釋尊所允可的。這是 二十年前(?)事了!如以為我阿難有罪,為什麼釋尊在世,不向僧伽舉發?現 在如來入滅,還不到幾個月,就清算陳年老帳!如真的這樣反問,也許金色頭陀 不能不作會心的微笑了!

  

  有關女眾的其他兩項過失,也是有關侍奉不周的問題。一、據『銅鍱律』說 :佛涅槃後,阿難讓女人先禮世尊舍利(遺體);女人涕淚哭泣,以致汙染了佛 足。法顯譯的『大般涅槃經』(下),也這樣說。這一過失,包含兩項事實;其他 的部分經律,有的只各說一端。如『五分律』,但說「聽女人先禮」;『四分律 』與『長含遊行經』,『般泥洹經』(下),只說「不遮女人令汙佛足」。拘尸那 末羅族人,男男女女,都來向佛致最後的敬禮。阿難要男人退後,讓女人先禮。 [P104] 據阿難自己辯解說:「恐其日暮不得入城」(『五分律』);「女人羸弱,必不得前 」(『大般涅槃經』下)。所以招呼大眾,讓女人先禮。如在現代,男人見女人讓坐。 如有危險,先撤退婦孺。那末阿難的想法,也就合乎情理了!人那麼多,女人怎 麼擠得上去?為了禮佛致敬,如天晚不得回城,家堥鈳琱k哭,怎麼辦?如深夜 在途中發生什麼意外,又怎麼好?讓男人等一下,以當時的情形來說,阿難的措 施,應該是非常明智的。但大迦葉代表了傳統的男性中心,就覺得極不合適,所 以提出來責難一番。說到女人禮佛時(一向有禮足的儀式),啼啼哭哭,以致汙 染佛足。據『長含遊行經』等說,大迦葉來禮佛足時,見到了足有汙色,就心 不高興。這雖然由於「女人心軟」,「淚墮其上」,到底可說阿難身為侍者,照 顧不周。如來的涅槃大典,一切由阿難來張羅,一時照顧不周,可能是有的。這 是不圓滿的,但應該是可以原諒的。

  二、阿難在佛涅槃以後,以佛的陰藏相給女人看,如『十誦律』(『大智度論』 所據),『僧祇律』,『根有律雜事』,『迦葉結經』所說。這與上一則,實在 [P105] 是同一事實的兩項傳說。以律典來說,恆河上流,摩偷羅中心的一切有系,以『 十誦律』為本。說阿難以陰藏相示女人,就沒有說女人淚汙佛足。恆河下流,華 氏城中心的上座系,以『銅鍱律』及『五分律』為本。說到女人先禮,致汙佛足 ,就沒有說以陰藏相示女人。這可見本為部派不同的不同傳說,並非二事。但晚 期經律,互相取捨,有部新律(迦濕彌羅的)的『雜事』,雙取兩說,這才成為 二過。依情理說,女人先禮,淚汙佛足,是極可能的。而陰藏相示女人,就有點 不成話。雜事把這兩項,說作:阿難以佛的金色相示女人(不是沒有遮止女人) ,以陰藏相示女人。看作阿難自己要這樣做,就有點難信。這種各派不一致的傳 說,應加抉擇!經律的傳說不一致,但堶推釵酗@項事實,這應該是女人先禮佛 而汙佛足吧!女人先禮,在大迦葉領導的學眾來說,是大為不滿的。

  

  還有三項過失,是責怪阿難的「侍奉無狀」。三月前,佛從毘舍離動身,到 [P106] 拘尸那入滅,一直由阿難侍從。佛在拘尸那涅槃了!怎麼會涅槃呢?雖說終歸要 涅槃的,但面臨如來涅槃,聖者們不免惆悵,多少會嫌怪阿難的侍奉不周。所以 下面三項過失,阿難是否有過,雖是另一問題;而大迦葉提出來說說,也還是人 情之常。

  第一、沒有請佛住世。經律一致傳說:佛在毘舍離時,與阿難到附近的遮波 羅支提(取弓制底)靜坐。佛告阿難說:這世間,毘舍離一帶地方太安樂了!不 論什麼人,如善巧修習四神足成就,要住壽一劫或過一劫,都是可能的,如來也 是善修四神足成就。這幾句話,暗示了世間並非厭離者所想像的一刻都住不下去 ,如來是可以久住世間的。如那時阿難請佛住世,佛會答應阿難而久住的。但佛 這樣的說了三次,阿難毫無反應,一聲也不響。不久,惡魔來了。惡魔曾不止一 次的請入涅槃,佛以要等四眾弟子修證成就,佛法廣大發揚為理由而拒絕他。現 在惡魔舊話重提,釋尊就答應他。於是「捨壽行」,定三月後涅槃。阿難知道了 急著請佛住世,但是遲了。如來說一句算一句,答應了是不能改變的;方才為什 [P107] 麼不請佛住世呢?佛說:那是「惡魔蔽心」,使阿難不能領悟佛說的意思,所以 不知請佛住世──傳說的經過是這樣。

  這一傳說所含蓄的,啟示的意義,非常深遠。一、聖者們(一般人更不必說 )的理智與情感,是多少矛盾的。從現象來說,誰也知道諸行無常,有生必滅, 但面對如來入涅槃,也不免有情感上的懊悵,總覺得不會就這樣涅槃了的。從實 際來說,入涅槃是超越生滅而安住於寂滅,根本用不著悲哀,但面對現實,還是 一樣的感傷。這在大乘『大涅槃經』,表現得最明白。純陀明知如來是金剛身, 常住不變,又一而再,再而三的哀求如來不入涅槃。所以佛入涅槃,佛弟子心中 所引起的,情感與理智交織成的,應該是:「佛就這樣涅槃了嗎?佛不應該這樣 就涅槃了的」。佛的涅槃,深深的存於弟子們的心中。二、四神足是能發神通的 定。修四神足而可以長壽,應該是佛教界的共信。所以有「阿羅漢入邊際定延壽 」,「入滅盡定能久住世間」的教說;而定力深徹的,確也有延長壽命的事實。 那末,釋尊四神足善修,定力極深,怎麼不住世而就涅槃了呢?三、傳說中的「 [P108] 捨壽行」,表示了佛壽本來長久,是可以住世而不那麼早入涅槃的。這是佛弟子 心中,存有佛壽久遠的信念。四、惡魔一直是障礙佛的修行,障礙佛的成道,障 礙佛的說法──不願世間有佛有法的惡者。佛有久遠的壽命,深湛的定力,是可 以久住,應該久住世間,而竟然不久住了,這可說滿足了惡魔的夙願。佛怎麼會 滿足惡魔的希願呢?阿難日夕侍佛,在做什麼呢?阿難不請佛住世,如來早入涅 槃──這一佛弟子間共同的心聲,因佛涅槃而立刻傳揚開來,成為事實。正如耶 穌一死,門徒們心中立刻現起復活的願望,就成為事實一樣。

  本來,這只表示佛弟子心中,「佛不應該這樣就涅槃了的」的心聲;但一經 公認,阿難的問題可大了!不請佛住世,要負起如來早滅,佛不久住的責任!阿 難當時以惡魔蔽心為理由,不認自己有過失。這等於說,當時只是沒有領會到這 話的意義,有什麼過失呢!『般泥洹經』(下)說得好:「阿難下(座)言,佛說 彌勒當下作佛,始入法者,應從彼成。設自留者,如彌勒何」?這是該經獨有的 反駁,肯定了釋迦佛入涅槃的合理性。也許在傳說中,有的覺得大迦葉的指責, [P109] 太過分了吧!

  第二、如來索水而不與:『五分律』(除『雜事』)等一致說:大迦葉責備 阿難,為什麼如來三次索水而不奉水?在連串的責難中,這是最近情的。據南傳 『長部大般涅槃經』,漢譯『長含遊行經』說:釋尊受純陀供養以後(約為涅槃 前一日),在向拘尸那的途中,病腹下血。天又熱,口又渴,在近腳俱多河附近 ,身體疲極而小臥休息,釋尊囑阿難取一點水來喝喝,也好洗洗身(沖涼是最好 的清涼劑)。阿難因為上流有五百車渡河,水流異常混濁,所以要釋尊等一下, 走向前面才有清水可喝。病渴求水而不可得,這對病人來說,是太不體貼了!當 然可以看作侍者不敬佛,不盡責的。但阿難以為水太濁,怎麼好喝呢!佛不久就 涅槃了,所以在一般人來說,不管水清水濁,要水而不奉水,阿難總是不對的。 據律典所說,阿難沒有奉水,連濁水也不取一點來,是錯誤的!因為沒有清水, 取點濁水來也是好的,如說:「若佛威神,或復諸天,能令水清」(『四分律』五四; 『智論』二意同)。不奉水一事,在傳說中變化了!『根有律雜事』及『佛般泥洹經 [P110] 』、『般泥洹經』,就說阿難當時奉上濁水,釋尊只洗洗身而已。可是奉上濁水 ,當然還是錯誤的,大迦葉責備說:「何不仰缽向虛空,諸天自注八功德水,置 汝缽中」(『雜事』三九)。這一事實,應該是不奉水,或者取點濁水洗洗而已。但 另一想法,佛的威力,天神的護持,那有要清水而不可得的道理?所以『長部』 的『大涅槃經』,說佛三索以後,阿難不得已去取水,見到河水非常澄清,於是 讚歎世尊的威力!『長含遊行經』說:阿難不奉水,雪山的鬼神,就以缽奉上清 水。這樣,阿難雖一再不奉水,而釋尊是喝到清水了!這應該更能滿足信仰者的 心願!

  第三、足踏佛衣:這是各家一致的傳說,但問題單純,只是責阿難不夠恭敬 而已。阿難對佛的僧伽梨(或說雨浴衣),在摺疊的時候(或說縫衣時,洗濯時 ),用腳踏在衣上。這未免不恭敬。阿難說:當時沒有人相助,恰逢風吹衣起, 所以踏在腳上。這一事實,在經律中,還沒有找到出處。不過這些小事,可能是 佛入涅槃前不久的事。以疊衣來說,阿難每天都在為佛服務呢! [P111]

  

  在傳記中,還有幾項過失,但只是一家的傳說,是不足採信的。一、佛要阿 難任侍者,阿難起初不答應,『四分律』(五四)說:「世尊三反請汝作供養人而 言不作,得突吉羅罪」。此事見於『中阿含、侍者經』,『根有律、破僧事』等 。侍者是不容易的任務,阿難當然要鄭重考慮。末了,阿難以三項條件而答允了 ,受到釋尊的讚歎(考慮得周到),這怎能說是犯呢?二、『根有律雜事』(三九 )說:「世尊在日,為說譬喻,汝對佛前別說其事,此是第三過」。這到底指什 麼事,還不明了。與『雜事』相符的『迦葉結經』說:「世尊訶汝,而汝恨言他 犯他坐,是為三過」,該就是這件事了。鄔陀夷與舍利弗共諍滅受想定,而阿難 受到僅此一次的訶責。當時阿難對白淨說:「是他所作而我得責」(『中含』五•二 二)。南傳『增一部』(五•一六六),有此受責一事,而沒有心懷嫌恨的話。依漢譯 『中含』,也只是自己為他受過,不好意思問佛而已。三、『迦葉結經』又說: [P112] 「是眾會中無淫怒癡,而汝獨有三垢之瑕……是為九過」。『迦葉結經』所依據 的『雜事』,在說了阿難八過失以後,接著說阿難煩惱沒有盡,不能參與結集法 會,要阿難離去。『迦葉結經』的編者,顯然的出於誤解,也就算為一過。其實 ,如沒有斷盡煩惱,也犯突吉羅罪,那未證羅漢的弟子,都犯了!從傳記來看, 北方的律師,對阿難來說,已不免盡量搜集資料,而有羅織的嫌疑了!這是與當 時情形不合的。

  

  大迦葉領導僧伽,對阿難舉發一連串的過失;當時的真實意義,經上面逐項 論究,已充分明了。不外乎戒律問題,女眾問題,侍奉不周問題。關於戒律,阿 難傳達釋尊的遺命,「小小戒可捨」,代表了律重根本的立場。於小隨小戒,認 為應該通變適應;如僧伽和合一心,可以籌量放捨。而大迦葉代表了「輕重等持 」的立場,對小小戒可捨,看作破壞戒法,深惡痛絕。所以結論為:佛制的不得 [P113] 捨,未制的不得制,而成為律惟佛制,永恆不變。這是重法學系,重律學系的對 立。重法學系是義解的法師,實踐的禪師(「阿難弟子多行禪」)。重律學系是 重制度的律師,謹嚴些的是頭陀行者。這兩大思想的激盪,在五百結集,七百結 集中,都充分表達出來。

  關於女眾,阿難請度女眾出家,釋尊准女眾出家,代表了修道解脫的男女平 等觀。大迦葉所代表的,是傳統的男性中心,以女眾為小人,為禍害的立場。這 所以漠視問題全部,而將正法不久住的責任,片面的歸咎於女眾。阿難讓女眾先 禮舍利,也被認為有汙如來遺體,應該責難了。──上來兩項問題,阿難始終站 在釋尊的立場。

  關於侍奉不周,主要是釋尊入涅槃,激發了佛弟子的思慕懊悵,而不免歸咎 於侍者。父母不管多老了,如一旦去世,孝順兒孫,總會覺得心有未安的。為了 父母去世,弟兄姊妹們,每每對於延醫、侍病,引起不愉快。所以釋尊入滅,想 到阿難不奉水,一定是沒有盡責,釋尊才不久住世。這一類問題,確乎是人情之 [P114] 常。可是在那時,加重了對阿難的指責。從前請度女眾出家,所以「正法不久住 」。現在不請佛住世,所以「如來不久住」。如來的早滅,正法的早衰,都被看 作阿難的過失。問題本來平常,但一經理論化,問題就極端嚴重了!好在阿難有 侍佛二十五年,從無過失的光榮歷史;而結集法藏,事實上又非阿難不可。這才 浮雲終於不能遮掩日月,而阿難還是永久的偉大,無限的光輝! [P115]

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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